秦昼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罗启明说的那句话。
七年前。
秦霜来过这里。
这件事本身甚至比“秦霜可能还活着”更加荒谬。
因为七年前那场东江渡轮事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姐姐死在了水里。
警方没找到尸体。
医院没有抢救记录。
最后只有一块从礁石里找到的怀表。
那块表后来被放进了秦霜的骨灰盒。
秦昼亲眼看着它下葬。
可现在怀表就在他手里。
而一个戴着眼罩的男人告诉他——
姐姐死前,还来过一条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地铁。
“她没死?”
秦昼问。
罗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你见过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见过不等于知道。”
“她后来去哪了?”
“遗海。”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冷了。
秦昼想起昨晚那片黑暗无边的海。
海底沉着巨大城市。
无数时钟停在同一个时间。
那扇刻满人名的门。
姐姐站在门前。
白色裙子在黑水中轻轻摆动。
“小昼。”
“千万不要相信活着的人。”
秦昼握紧怀表。
“为什么去?”
罗启明说:
“关一扇门。”
“什么门?”
“你昨天见过。”
秦昼抬头。
“沉在海里的那扇?”
罗启明没说话。
但这本身已经是答案。
“门后是什么?”
“不知道。”
“姐姐知道?”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去?”
“因为总得有人去。”
秦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
几乎有些冷。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话?”
罗启明看着他。
“什么意思?”
“总得有人去。”
“牺牲是必要的。”
“为了更多的人。”
秦昼慢慢站起来。
“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特别伟大?”
“那为什么每次去死的人,都不是说这些话的人?”
周屿没有插嘴。
陈弥也安静地坐着。
秦昼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那年十九岁。”
“大学都没毕业。”
“她特别怕水。”
“小时候洗澡水淹到下巴都要叫。”
“游泳课请假请了三年。”
“你现在告诉我。”
“她自己跑进那片海里,去关一扇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门?”
他看着罗启明。
“你觉得我信吗?”
罗启明沉默很久。
忽然说:
“我也不信。”
秦昼愣了一下。
“什么?”
罗启明靠在铁柜旁。
“我认识秦霜三个月。”
“她怕水,怕黑,怕虫。”
“看到蟑螂能站在椅子上骂二十分钟。”
“第一次进零刻吐了两次。”
“第一次看见校正体,跑得比谁都快。”
他低头笑了一下。
“她确实不像英雄。”
秦昼没说话。
“后来那扇门开了。”
“当时整个临川,只有她能进去。”
“她问我,如果她不去会怎么样。”
“我说可能会死很多人。”
“她问多少。”
“我说不知道。”
“然后她骂我废物。”
罗启明说。
“骂完以后她就走了。”
秦昼眼前突然出现了姐姐的样子。
秦霜会为了菜市场少找两块钱跟老板理论十分钟。
会偷偷把秦昼藏在床底的漫画书卖掉。
会在他发高烧的时候背他走三条街。
一路骂他重得像头猪。
到了医院以后却一晚上没睡。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要做什么伟大的人。
甚至很多时候,她看起来就是个脾气不太好的普通女孩。
罗启明说:
“所以你说得对。”
“她不是因为伟大才去。”
“她只是知道,如果她不去,也许会有人死。”
“仅此而已。”
秦昼低头。
怀表上的字被掌心捂热。
送给全世界最烦人的弟弟。
过了一会儿。
他问:
“怎么去遗海?”
陈弥抬起头。
罗启明却像早就料到。
“现在?”
“对。”
“会死。”
“昨天没死。”
“昨天算你运气好。”
“那就再赌一次。”
罗启明看着他。
“你姐姐用了三年,才走到那扇门前。”
“你连自己昨天怎么进去的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你现在去。”
罗启明说。
“大概率会死得非常有青春气息。”
周屿小声说:
“这个形容还挺浪漫。”
秦昼看他。
“闭嘴。”
罗启明打开旁边的铁柜。
取出一个黑色文件袋。
扔到桌面上。
“想找秦霜可以。”
“先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秦昼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
一份死亡证明。
一张临川市地图。
他先拿起照片。
照片是在这个地铁站拍的。
应该也是七年前。
一共有七个人。
罗启明站在最边上。
那时候他还没戴眼罩,看起来也比现在年轻很多。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白T恤。
牛仔裤。
高马尾。
嘴里塞着半根烤肠。
笑得毫无形象。
秦昼手指轻轻顿住。
秦霜。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看到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姐姐的照片。
秦霜旁边还有五个人。
其中四个人的脸已经完全被黑色墨迹覆盖。
只剩下最中间的男人还有脸。
年轻。
苍白。
黑色长风衣。
秦昼皱起眉。
很眼熟。
几秒以后。
永宁高架上的画面骤然闪回。
雨停在空中。
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一个没有脸的人撑着伞走来。
它身上穿的。
就是这件黑色大衣。
“这是谁?”
秦昼指着照片中央。
罗启明看了一眼。
“不知道。”
“你们一起拍照,你不知道?”
“他的名字被删掉了。”
“名字没了,脸为什么还在?”
罗启明沉默。
“这就是问题。”
秦昼把照片放下。
拿起死亡证明。
只看第一行。
他就愣住了。
姓名:秦昼。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09年11月7日。
死亡日期:2019年8月14日。
死亡原因:溺水。
秦昼第一反应是荒谬。
“打印错了?”
没人回答。
他继续往下看。
死亡地点:
临川市东江渡轮事故。
同批死亡人员家属:
秦霜。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2019年8月14日。
正是秦霜出事的那天。
可那天秦昼明明在家。
他记得很清楚。
那晚电视正在放综艺。
母亲接到电话。
手里的玻璃杯一下掉到地上。
父亲连拖鞋都没换就跑出了门。
秦昼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
外面一直下雨。
他甚至还因为太害怕偷偷给姐姐打过七个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
他怎么可能死在那艘渡轮上?
“这是什么?”
秦昼抬头。
罗启明说:
“今天早上九点零四分出现的。”
“什么叫出现?”
“昨天以前。”
“临川所有系统里,你都是正常在籍人口。”
“九点零四分开始。”
“记录变了。”
“先是公安。”
“然后民政。”
“医院。”
“学校。”
“银行。”
罗启明拿出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临川一中的校务系统。
搜索:
秦昼。
结果只有一行字。
未查询到该学生。
秦昼盯着那几个字。
“我的学籍没了?”
“嗯。”
“学校呢?”
“九点二十七分。”
罗启明说。
“你们班主任唐敬文进教室,发现最后一排多了一套桌椅。”
“他问那是谁的位置。”
“全班没人知道。”
秦昼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
“周屿呢?”
周屿一怔。
罗启明看向他。
“他还记得。”
秦昼转头。
周屿脸色有些奇怪。
“小秦。”
“嗯。”
“我确实记得你。”
“知道你叫秦昼。”
“我们当了两年同桌。”
“你还欠我钱。”
“是你欠我。”
“这个先不重要。”
周屿挠了挠头。
“但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我想不起你的脸。”
秦昼没听懂。
“你现在就在看我。”
“我知道。”
“我看着你,就知道你是秦昼。”
周屿说。
“但我只要闭上眼睛。”
“就想不起你长什么样。”
秦昼没说话。
一种比面对无面人更加真实的寒意,一点点爬上后背。
昨晚那个东西说:
找到你了。
你的遗忘者。
原来所谓“删除”。
不是杀人。
陈弥突然站起来。
“到哪一步了?”
“第三阶段。”
罗启明说。
陈弥皱眉。
“这么快?”
“正常速度的三倍。”
“为什么?”
“他进过遗海。”
秦昼问:
“一共有几个阶段?”
罗启明抬起手。
七根手指当然不可能同时伸出来,所以他最后还是伸了五根,又补了两根。
“七个。”
“第三是什么?”
“社会记录消失。”
“第四呢?”“影像消失。”
“第五?”
“熟人遗忘。”
“第六?”
罗启明顿了顿。
“至亲遗忘。”
秦昼安静下来。
“第七不用问了。”
罗启明没有否认。
第七。
自己忘记自己。
如果一个人没有身份证,没有学籍,没有照片,没有认识他的人。
最后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自己是谁。
那么他究竟算死了。
还是从来没有出生过?
罗启明看了一眼手表。
“按照现在这个速度。”
“你还有十一小时左右。”
周屿脸色一下变了。
“十一小时以后呢?”
“第七阶段。”
“他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然后?”
“然后彻底消失。”
周屿骂了句脏话。
“有办法停吗?”
“有。”
“什么?”
“找到正在校正他的东西。”
秦昼说:
“那个无面人?”
“不一定。”
罗启明摇头。
“校正体只是执行者。”
“真正启动校正的东西通常藏在最初的遗忘点里。”
“最初的遗忘点?”
罗启明从黑色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临川市白石路17号。
长乐照相馆。
秦昼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城西老街。
很旧的一家照相馆。
小时候姐姐带他去过。
那时候学校要拍小学毕业照。
秦霜嫌学校拍得丑,说以后相亲拿这种照片出来会让女方连彩礼都懒得谈。
所以硬拖着秦昼去照了一套。
最后因为一套太贵。
只洗了一张。
照片里的秦昼穿着白衬衫。
表情像刚被绑架。
秦霜站在摄影师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里怎么了?”
“你今天第一张消失的照片。”
罗启明说。
“就是从那家照相馆开始。”
秦昼一怔。
“九点零四分。”
“那张照片里的你突然没了。”
“不是褪色。”
“不是损坏。”
“你站过的位置直接变成了空白背景。”
“然后其他记录才开始陆续发生变化。”
罗启明指了指纸上的地址。
“校正通常都有一个入口。”
“第一件忘记你的东西。”
“很可能就是那扇门。”
“所以要去照相馆。”
“对。”
秦昼说:
“我们?”
“不。”
罗启明看向秦昼、周屿和陈弥。
“你们三个。”
周屿指着自己。
“为什么还有我?”
“因为你已经成了目击者。”
“目击者怎么了?”
“你跟秦昼现在属于同一条污染链。”
“说人话。”
“他要是彻底消失。”
罗启明说。
“你大概率也会跟着出问题。”
周屿沉默。
半晌。
“我就知道朋友不能乱交。”
秦昼看他。
“后悔了?”
“一点。”
“那你留下。”
“等十一小时以后一起没?”
“嗯。”
周屿认真思考了一下。
“算了。”
“我爸就我一个儿子。”
“虽然他天天说趁年轻还能练小号。”
“但四十七岁的人了,我觉得还是别折腾他。”
语气很随意。
秦昼却看了周屿好几秒。
没有说谢谢。
有些时候,“谢谢”会把一些东西说得很轻。
陈弥已经背起书包。
“什么时候出发?”
罗启明说:
“现在。”
“你不去?”
“我要留下。”
“为什么?”
罗启明看向铁门外。
“刚才那个拾声者不是自己来的。”
“有人在找你们。”
秦昼问:
“谁?”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
“多了。”
罗启明笑了一下。
“比如工资为什么三个月没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
古老的地铁代币。
正面写:
临川地下铁。
背面没有面值。
只有时间。
00:17。
罗启明一人扔了一枚。
“出去以后。”
“不管发生什么,别弄丢。”
周屿问:
“有什么用?”
“证明你们还在。”
“给谁证明?”
“世界。”
……
十分钟后。
三个人站在旧地铁站台上。
直到这时秦昼才真正看清这里。
墙壁贴着早已经发黄的白瓷砖。
顶灯忽明忽暗。
站台柱子上还保留着八十年代才会出现的宣传画。
远处有一块站名牌。
只剩下第一个字。
临——
后面所有内容都被一种黑色污渍盖住了。
铁轨两端漆黑。
没有风。
空气里却带着很重的铁锈味。
周屿站在秦昼身边。
“我现在突然觉得学校挺好的。”
秦昼说:
“数学周测呢?”
“人不能贪心。”
陈弥站在最前面。
低头看表。
十点四十七分。
广播忽然响了。
滋啦。
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从老式喇叭里传出来。
“各位乘客请注意。”
“开往长乐街方向的末班车即将进站。”
周屿抬头。
“不是说停运四十三年了吗?”
陈弥说:
“这里的广播不一定播给活人听。”
周屿沉默。
“你能不能以后少解释一点?”
“可以。”
“谢谢。”
“因为知道太多死得快。”
“……”
周屿又开始后悔。
隧道深处。
两盏昏黄灯光出现。
列车来了。
没有轨道摩擦声。
也没有风。
它就那样无声地从黑暗里滑出来。
银灰色车身。
样式老旧。
车门打开。
里面坐满了人。
秦昼第一眼还以为是普通乘客。
直到看清他们的脸。
每一个乘客脸上,都盖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名字。
有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蓝色工装。
有人穿碎花裙。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还提着菜篮。
整列车。
像刚从四十三年前开回来。
陈弥第一个上车。
秦昼跟上。
周屿站在门口没动。
“非坐不可?”
陈弥说:
“这是最快离开这里的方式。”
“公交?”
“没有。”
“出租车?”
“没有信号。”
“走路?”
“四十三公里。”
周屿叹气。
“人生果然就是不断向现实低头。”
他走进车厢。
车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秦昼站在过道。
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几秒后。
他找到了视线来源。
一个红裙小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概七八岁。
怀里抱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玩偶。
她脸上也盖着一张纸。
名字是:
顾思思。
秦昼移开视线。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
废弃站台一点点向后退去。
隧道深处偶尔闪过一些无法辨认的人影。
周屿压低声音。
“他们都是那三百多个乘客?”
陈弥说:
“可能。”
“可能是什么意思?”
“这里很多东西未必还是原来的东西。”
“比如?”
陈弥看了一眼对面那些乘客。
“比如他们。”
周屿不问了。
列车继续前进。
几分钟后。
广播再次响起。
“下一站。”
“长乐街。”
“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秦昼松了口气。
快到了。
可广播里的女声忽然停顿了一下。
滋啦——
电流声变得刺耳。
紧接着。
女人说:
“秦昼。”
秦昼猛地抬头。
陈弥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周屿脸色发白。
“她是不是叫你?”
“听见了。”
广播继续。
“秦昼。”
“请不要下车。”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变冷。
“秦昼。”
“请不要下车。”
“秦昼。”
“请不要下车。”
一遍又一遍。
随后。
一个坐在最前排的乘客转过头。
白纸面对秦昼。
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整个车厢。
三百多人。
同时转头。
全部看向秦昼。
陈弥低声说:
“不要跟任何人对视。”
周屿说:
“他们连眼睛都没有!”
“那更不要。”
秦昼低头。
忽然发现那些白纸上的名字正在消失。
像被看不见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顾思思。
李国强。
张红霞。
王平。
一个个名字淡掉。
最后只剩下一张又一张空白纸张。
红裙女孩忽然抬起手。
把脸上的纸摘了下来。
秦昼看见纸后面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只有光滑苍白的皮肤。
无面人。
秦昼的呼吸停住。
女孩缓缓歪头。
下一秒。
一个熟悉到让秦昼几乎忘记呼吸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来。
“小昼。”
姐姐。
秦霜。
秦昼的手指瞬间攥紧。
“小昼。”
“别去照相馆。”
陈弥猛地抓住秦昼的手腕。
“别听。”
无面的小女孩却笑了。
这一次。
它发出的声音变成了秦昼自己。
一模一样。
甚至连语调都完全相同。
“因为我已经在那里等你了。”
轰——
列车突然冲入更深的黑暗。
车厢内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
秦昼听见很多人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不是一句话。
是一个名字。
秦昼。
秦昼。
秦昼。
几百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念着他。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还有他的父亲。
母亲。
姐姐。
老师。
周屿。
陈弥。
最后。
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
变成秦昼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他低下头。
掌心里的地铁代币正在迅速变黑。
00:17。
那四个数字之间。
慢慢裂开一条极细的缝。
缝隙后面。
没有金属。
而是一片漆黑的海。
某个巨大的东西。
正在海的另一面注视着他。
下一秒。
一只眼睛。
从硬币里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