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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1:37:05

秦昼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罗启明说的那句话。

七年前。

秦霜来过这里。

这件事本身甚至比“秦霜可能还活着”更加荒谬。

因为七年前那场东江渡轮事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姐姐死在了水里。

警方没找到尸体。

医院没有抢救记录。

最后只有一块从礁石里找到的怀表。

那块表后来被放进了秦霜的骨灰盒。

秦昼亲眼看着它下葬。

可现在怀表就在他手里。

而一个戴着眼罩的男人告诉他——

姐姐死前,还来过一条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地铁。

“她没死?”

秦昼问。

罗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你见过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见过不等于知道。”

“她后来去哪了?”

“遗海。”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冷了。

秦昼想起昨晚那片黑暗无边的海。

海底沉着巨大城市。

无数时钟停在同一个时间。

那扇刻满人名的门。

姐姐站在门前。

白色裙子在黑水中轻轻摆动。

“小昼。”

“千万不要相信活着的人。”

秦昼握紧怀表。

“为什么去?”

罗启明说:

“关一扇门。”

“什么门?”

“你昨天见过。”

秦昼抬头。

“沉在海里的那扇?”

罗启明没说话。

但这本身已经是答案。

“门后是什么?”

“不知道。”

“姐姐知道?”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去?”

“因为总得有人去。”

秦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

几乎有些冷。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话?”

罗启明看着他。

“什么意思?”

“总得有人去。”

“牺牲是必要的。”

“为了更多的人。”

秦昼慢慢站起来。

“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特别伟大?”

“那为什么每次去死的人,都不是说这些话的人?”

周屿没有插嘴。

陈弥也安静地坐着。

秦昼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那年十九岁。”

“大学都没毕业。”

“她特别怕水。”

“小时候洗澡水淹到下巴都要叫。”

“游泳课请假请了三年。”

“你现在告诉我。”

“她自己跑进那片海里,去关一扇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门?”

他看着罗启明。

“你觉得我信吗?”

罗启明沉默很久。

忽然说:

“我也不信。”

秦昼愣了一下。

“什么?”

罗启明靠在铁柜旁。

“我认识秦霜三个月。”

“她怕水,怕黑,怕虫。”

“看到蟑螂能站在椅子上骂二十分钟。”

“第一次进零刻吐了两次。”

“第一次看见校正体,跑得比谁都快。”

他低头笑了一下。

“她确实不像英雄。”

秦昼没说话。

“后来那扇门开了。”

“当时整个临川,只有她能进去。”

“她问我,如果她不去会怎么样。”

“我说可能会死很多人。”

“她问多少。”

“我说不知道。”

“然后她骂我废物。”

罗启明说。

“骂完以后她就走了。”

秦昼眼前突然出现了姐姐的样子。

秦霜会为了菜市场少找两块钱跟老板理论十分钟。

会偷偷把秦昼藏在床底的漫画书卖掉。

会在他发高烧的时候背他走三条街。

一路骂他重得像头猪。

到了医院以后却一晚上没睡。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要做什么伟大的人。

甚至很多时候,她看起来就是个脾气不太好的普通女孩。

罗启明说:

“所以你说得对。”

“她不是因为伟大才去。”

“她只是知道,如果她不去,也许会有人死。”

“仅此而已。”

秦昼低头。

怀表上的字被掌心捂热。

送给全世界最烦人的弟弟。

过了一会儿。

他问:

“怎么去遗海?”

陈弥抬起头。

罗启明却像早就料到。

“现在?”

“对。”

“会死。”

“昨天没死。”

“昨天算你运气好。”

“那就再赌一次。”

罗启明看着他。

“你姐姐用了三年,才走到那扇门前。”

“你连自己昨天怎么进去的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你现在去。”

罗启明说。

“大概率会死得非常有青春气息。”

周屿小声说:

“这个形容还挺浪漫。”

秦昼看他。

“闭嘴。”

罗启明打开旁边的铁柜。

取出一个黑色文件袋。

扔到桌面上。

“想找秦霜可以。”

“先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秦昼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

一份死亡证明。

一张临川市地图。

他先拿起照片。

照片是在这个地铁站拍的。

应该也是七年前。

一共有七个人。

罗启明站在最边上。

那时候他还没戴眼罩,看起来也比现在年轻很多。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白T恤。

牛仔裤。

高马尾。

嘴里塞着半根烤肠。

笑得毫无形象。

秦昼手指轻轻顿住。

秦霜。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看到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姐姐的照片。

秦霜旁边还有五个人。

其中四个人的脸已经完全被黑色墨迹覆盖。

只剩下最中间的男人还有脸。

年轻。

苍白。

黑色长风衣。

秦昼皱起眉。

很眼熟。

几秒以后。

永宁高架上的画面骤然闪回。

雨停在空中。

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一个没有脸的人撑着伞走来。

它身上穿的。

就是这件黑色大衣。

“这是谁?”

秦昼指着照片中央。

罗启明看了一眼。

“不知道。”

“你们一起拍照,你不知道?”

“他的名字被删掉了。”

“名字没了,脸为什么还在?”

罗启明沉默。

“这就是问题。”

秦昼把照片放下。

拿起死亡证明。

只看第一行。

他就愣住了。

姓名:秦昼。

性别:男。

出生日期:2009年11月7日。

死亡日期:2019年8月14日。

死亡原因:溺水。

秦昼第一反应是荒谬。

“打印错了?”

没人回答。

他继续往下看。

死亡地点:

临川市东江渡轮事故。

同批死亡人员家属:

秦霜。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2019年8月14日。

正是秦霜出事的那天。

可那天秦昼明明在家。

他记得很清楚。

那晚电视正在放综艺。

母亲接到电话。

手里的玻璃杯一下掉到地上。

父亲连拖鞋都没换就跑出了门。

秦昼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

外面一直下雨。

他甚至还因为太害怕偷偷给姐姐打过七个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

他怎么可能死在那艘渡轮上?

“这是什么?”

秦昼抬头。

罗启明说:

“今天早上九点零四分出现的。”

“什么叫出现?”

“昨天以前。”

“临川所有系统里,你都是正常在籍人口。”

“九点零四分开始。”

“记录变了。”

“先是公安。”

“然后民政。”

“医院。”

“学校。”

“银行。”

罗启明拿出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临川一中的校务系统。

搜索:

秦昼。

结果只有一行字。

未查询到该学生。

秦昼盯着那几个字。

“我的学籍没了?”

“嗯。”

“学校呢?”

“九点二十七分。”

罗启明说。

“你们班主任唐敬文进教室,发现最后一排多了一套桌椅。”

“他问那是谁的位置。”

“全班没人知道。”

秦昼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

“周屿呢?”

周屿一怔。

罗启明看向他。

“他还记得。”

秦昼转头。

周屿脸色有些奇怪。

“小秦。”

“嗯。”

“我确实记得你。”

“知道你叫秦昼。”

“我们当了两年同桌。”

“你还欠我钱。”

“是你欠我。”

“这个先不重要。”

周屿挠了挠头。

“但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我想不起你的脸。”

秦昼没听懂。

“你现在就在看我。”

“我知道。”

“我看着你,就知道你是秦昼。”

周屿说。

“但我只要闭上眼睛。”

“就想不起你长什么样。”

秦昼没说话。

一种比面对无面人更加真实的寒意,一点点爬上后背。

昨晚那个东西说:

找到你了。

你的遗忘者。

原来所谓“删除”。

不是杀人。

陈弥突然站起来。

“到哪一步了?”

“第三阶段。”

罗启明说。

陈弥皱眉。

“这么快?”

“正常速度的三倍。”

“为什么?”

“他进过遗海。”

秦昼问:

“一共有几个阶段?”

罗启明抬起手。

七根手指当然不可能同时伸出来,所以他最后还是伸了五根,又补了两根。

“七个。”

“第三是什么?”

“社会记录消失。”

“第四呢?”“影像消失。”

“第五?”

“熟人遗忘。”

“第六?”

罗启明顿了顿。

“至亲遗忘。”

秦昼安静下来。

“第七不用问了。”

罗启明没有否认。

第七。

自己忘记自己。

如果一个人没有身份证,没有学籍,没有照片,没有认识他的人。

最后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自己是谁。

那么他究竟算死了。

还是从来没有出生过?

罗启明看了一眼手表。

“按照现在这个速度。”

“你还有十一小时左右。”

周屿脸色一下变了。

“十一小时以后呢?”

“第七阶段。”

“他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然后?”

“然后彻底消失。”

周屿骂了句脏话。

“有办法停吗?”

“有。”

“什么?”

“找到正在校正他的东西。”

秦昼说:

“那个无面人?”

“不一定。”

罗启明摇头。

“校正体只是执行者。”

“真正启动校正的东西通常藏在最初的遗忘点里。”

“最初的遗忘点?”

罗启明从黑色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临川市白石路17号。

长乐照相馆。

秦昼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城西老街。

很旧的一家照相馆。

小时候姐姐带他去过。

那时候学校要拍小学毕业照。

秦霜嫌学校拍得丑,说以后相亲拿这种照片出来会让女方连彩礼都懒得谈。

所以硬拖着秦昼去照了一套。

最后因为一套太贵。

只洗了一张。

照片里的秦昼穿着白衬衫。

表情像刚被绑架。

秦霜站在摄影师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里怎么了?”

“你今天第一张消失的照片。”

罗启明说。

“就是从那家照相馆开始。”

秦昼一怔。

“九点零四分。”

“那张照片里的你突然没了。”

“不是褪色。”

“不是损坏。”

“你站过的位置直接变成了空白背景。”

“然后其他记录才开始陆续发生变化。”

罗启明指了指纸上的地址。

“校正通常都有一个入口。”

“第一件忘记你的东西。”

“很可能就是那扇门。”

“所以要去照相馆。”

“对。”

秦昼说:

“我们?”

“不。”

罗启明看向秦昼、周屿和陈弥。

“你们三个。”

周屿指着自己。

“为什么还有我?”

“因为你已经成了目击者。”

“目击者怎么了?”

“你跟秦昼现在属于同一条污染链。”

“说人话。”

“他要是彻底消失。”

罗启明说。

“你大概率也会跟着出问题。”

周屿沉默。

半晌。

“我就知道朋友不能乱交。”

秦昼看他。

“后悔了?”

“一点。”

“那你留下。”

“等十一小时以后一起没?”

“嗯。”

周屿认真思考了一下。

“算了。”

“我爸就我一个儿子。”

“虽然他天天说趁年轻还能练小号。”

“但四十七岁的人了,我觉得还是别折腾他。”

语气很随意。

秦昼却看了周屿好几秒。

没有说谢谢。

有些时候,“谢谢”会把一些东西说得很轻。

陈弥已经背起书包。

“什么时候出发?”

罗启明说:

“现在。”

“你不去?”

“我要留下。”

“为什么?”

罗启明看向铁门外。

“刚才那个拾声者不是自己来的。”

“有人在找你们。”

秦昼问:

“谁?”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

“多了。”

罗启明笑了一下。

“比如工资为什么三个月没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

古老的地铁代币。

正面写:

临川地下铁。

背面没有面值。

只有时间。

00:17。

罗启明一人扔了一枚。

“出去以后。”

“不管发生什么,别弄丢。”

周屿问:

“有什么用?”

“证明你们还在。”

“给谁证明?”

“世界。”

……

十分钟后。

三个人站在旧地铁站台上。

直到这时秦昼才真正看清这里。

墙壁贴着早已经发黄的白瓷砖。

顶灯忽明忽暗。

站台柱子上还保留着八十年代才会出现的宣传画。

远处有一块站名牌。

只剩下第一个字。

临——

后面所有内容都被一种黑色污渍盖住了。

铁轨两端漆黑。

没有风。

空气里却带着很重的铁锈味。

周屿站在秦昼身边。

“我现在突然觉得学校挺好的。”

秦昼说:

“数学周测呢?”

“人不能贪心。”

陈弥站在最前面。

低头看表。

十点四十七分。

广播忽然响了。

滋啦。

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从老式喇叭里传出来。

“各位乘客请注意。”

“开往长乐街方向的末班车即将进站。”

周屿抬头。

“不是说停运四十三年了吗?”

陈弥说:

“这里的广播不一定播给活人听。”

周屿沉默。

“你能不能以后少解释一点?”

“可以。”

“谢谢。”

“因为知道太多死得快。”

“……”

周屿又开始后悔。

隧道深处。

两盏昏黄灯光出现。

列车来了。

没有轨道摩擦声。

也没有风。

它就那样无声地从黑暗里滑出来。

银灰色车身。

样式老旧。

车门打开。

里面坐满了人。

秦昼第一眼还以为是普通乘客。

直到看清他们的脸。

每一个乘客脸上,都盖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名字。

有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蓝色工装。

有人穿碎花裙。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还提着菜篮。

整列车。

像刚从四十三年前开回来。

陈弥第一个上车。

秦昼跟上。

周屿站在门口没动。

“非坐不可?”

陈弥说:

“这是最快离开这里的方式。”

“公交?”

“没有。”

“出租车?”

“没有信号。”

“走路?”

“四十三公里。”

周屿叹气。

“人生果然就是不断向现实低头。”

他走进车厢。

车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秦昼站在过道。

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几秒后。

他找到了视线来源。

一个红裙小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概七八岁。

怀里抱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玩偶。

她脸上也盖着一张纸。

名字是:

顾思思。

秦昼移开视线。

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

废弃站台一点点向后退去。

隧道深处偶尔闪过一些无法辨认的人影。

周屿压低声音。

“他们都是那三百多个乘客?”

陈弥说:

“可能。”

“可能是什么意思?”

“这里很多东西未必还是原来的东西。”

“比如?”

陈弥看了一眼对面那些乘客。

“比如他们。”

周屿不问了。

列车继续前进。

几分钟后。

广播再次响起。

“下一站。”

“长乐街。”

“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秦昼松了口气。

快到了。

可广播里的女声忽然停顿了一下。

滋啦——

电流声变得刺耳。

紧接着。

女人说:

“秦昼。”

秦昼猛地抬头。

陈弥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周屿脸色发白。

“她是不是叫你?”

“听见了。”

广播继续。

“秦昼。”

“请不要下车。”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变冷。

“秦昼。”

“请不要下车。”

“秦昼。”

“请不要下车。”

一遍又一遍。

随后。

一个坐在最前排的乘客转过头。

白纸面对秦昼。

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整个车厢。

三百多人。

同时转头。

全部看向秦昼。

陈弥低声说:

“不要跟任何人对视。”

周屿说:

“他们连眼睛都没有!”

“那更不要。”

秦昼低头。

忽然发现那些白纸上的名字正在消失。

像被看不见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顾思思。

李国强。

张红霞。

王平。

一个个名字淡掉。

最后只剩下一张又一张空白纸张。

红裙女孩忽然抬起手。

把脸上的纸摘了下来。

秦昼看见纸后面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只有光滑苍白的皮肤。

无面人。

秦昼的呼吸停住。

女孩缓缓歪头。

下一秒。

一个熟悉到让秦昼几乎忘记呼吸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来。

“小昼。”

姐姐。

秦霜。

秦昼的手指瞬间攥紧。

“小昼。”

“别去照相馆。”

陈弥猛地抓住秦昼的手腕。

“别听。”

无面的小女孩却笑了。

这一次。

它发出的声音变成了秦昼自己。

一模一样。

甚至连语调都完全相同。

“因为我已经在那里等你了。”

轰——

列车突然冲入更深的黑暗。

车厢内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

秦昼听见很多人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不是一句话。

是一个名字。

秦昼。

秦昼。

秦昼。

几百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念着他。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还有他的父亲。

母亲。

姐姐。

老师。

周屿。

陈弥。

最后。

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

变成秦昼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他低下头。

掌心里的地铁代币正在迅速变黑。

00:17。

那四个数字之间。

慢慢裂开一条极细的缝。

缝隙后面。

没有金属。

而是一片漆黑的海。

某个巨大的东西。

正在海的另一面注视着他。

下一秒。

一只眼睛。

从硬币里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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