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
秦昼听见有人在耳边问:
“持票人姓名?”
声音很近。
近得像有人把嘴贴在他的耳膜上。
秦昼下意识想回答。
陈弥突然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说。”
秦昼看她。
陈弥脸色第一次这么难看。
“在零刻里,有东西问名字的时候,永远别回答。”
周屿缩在旁边。
“为什么?”
“名字不是称呼。”
“是什么?”
“坐标。”
陈弥盯着秦昼掌心那枚硬币。
“你告诉它你是谁。”
“它就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硬币上的眼睛慢慢转动。
先看秦昼。
再看陈弥。
最后看向周屿。
周屿立刻把双手捂在脸上。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秦昼忍不住说:
“你这样一般只能骗三岁小孩。”
“万一它智力发育不完全呢?”
那只眼睛忽然停住。
然后。
眨了一下。
周屿沉默。
“它是不是听懂了?”
“应该。”
“那我道歉还来得及吗?”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
地铁里所有灯同时亮了。
不是正常的白光。
而是一种很旧的昏黄色。
像几十年前的灯泡。
原本坐在车厢里的那些乘客已经全部恢复原样。
白纸重新盖在脸上。
名字也重新出现。
顾思思。
李国强。
张红霞。
……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秦昼手里的硬币还不正常。
那只眼睛慢慢闭上。
一道极细的裂缝从00:17中间划过。
咔。
硬币裂成了两半。
其中一半掉在地上。
滚了几圈。
停在红裙女孩脚边。
女孩没有动。
秦昼弯腰想捡。
陈弥忽然说:
“别碰。”
“又怎么了?”
“那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
秦昼看向她。
“什么意思?”
陈弥盯着那半枚硬币。
“零刻里的东西如果自行分裂。”
“说明有一部分已经被留下了。”
“留下给谁?”
“不知道。”
周屿叹气。
“我发现你们这个行业最大特点就是专业知识特别多。”
“但真正问到关键问题。”
“全是不知道。”
这一次。
陈弥没反驳。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
红裙女孩忽然动了。
她缓缓弯腰。
捡起那半枚硬币。
白纸依旧盖着她的脸。
纸上写着:
顾思思。
女孩把硬币攥在掌心。
然后对秦昼伸出另一只手。
手里多了一张纸。
秦昼没有接。
陈弥看了一眼。
“可以拿。”
“这次怎么可以?”
“她给你的。”
“有什么区别?”
“主动递出的东西,通常比主动问你名字的东西安全。”
“通常?”
“嗯。”
“那还是有危险?”
“当然。”
秦昼看着她。
“谢谢你这个令人安心的解释。”
他接过纸。
纸很薄。
像从女孩脸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长乐照相馆没有老板。
秦昼皱起眉。
“什么意思?”
周屿凑过来。
“老板今天休息?”
秦昼看他。
“你觉得一车死人专门给我写纸条,是为了提醒我商家营业时间?”
“也有可能服务意识比较好。”
车厢突然震了一下。
广播响起。
“长乐街站。”
“到了。”
这一回。
声音恢复正常。
车门打开。
外面不是那条已经消失四十三年的旧站台。
而是一座普通地铁站。
明亮。
干净。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背着公文包赶路。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站牌旁打电话。
世界像突然从噩梦里切回现实。
周屿站在门口没动。
“这就出来了?”
陈弥走下车。
“嗯。”
“这么简单?”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回去坐两站。”
周屿立刻跟上。
“做人要知足。”
秦昼最后一个下车。
车门准备关闭。
他忍不住回头。
红裙女孩还坐在那里。
脸上的白纸轻轻晃动。
就在车门完全合上之前。
她忽然把脸上的纸摘了下来。
纸后。
还是没有五官。
可她伸出一根手指。
在车窗内侧写了两个字。
不是用笔。
像是玻璃自己浮现出来。
——快点。
列车驶入隧道。
那两个字随之消失。
秦昼站在原地。
“她什么意思?”
陈弥看表。
“你还有十小时四十三分钟左右。”
秦昼沉默。
“确实该快点。”
……
长乐街是临川很老的一片城区。
没有新区那些几十层高的写字楼。
街道两边全是老房子。
梧桐树枝叶从院墙里探出来,把阳光切得很碎。
路边有人修鞋。
有人卖糕点。
还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钟表铺。
橱窗里挂满机械钟。
秦昼经过的时候。
所有钟的秒针忽然同时停了一下。
他脚步也跟着停。
一秒后。
钟又继续走。
仿佛只是错觉。
秦昼没有回头。
最近两天他学会了一件事。
看见不正常的东西。
不要每次都停下来研究。
不然很可能活不到下一章。
“白石路17号。”
陈弥看了一眼手机。
“前面。”
三个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街。
秦昼很快看见那个招牌。
长乐照相馆。
五个褪色的红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替你留下值得记住的时刻。
他站在门外。
很久没有动。
七年前。
他来过。
姐姐牵着他的手。
那天临川很热。
秦霜买了两根冰棍。
她给秦昼买绿豆味。
自己吃红豆味。
秦昼咬了一口就说难吃。
秦霜说:
“难吃你就别吃。”
三分钟后。
她一边骂秦昼事多。
一边把自己只吃了两口的红豆冰棍递给他。
秦昼直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姐姐穿白色T恤。
头发扎得很高。
推开门的时候。
风铃响了三下。
叮。
叮。
叮。
有时候,人记住一个人,并不是靠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是一些很没用的小东西。
一根冰棍。
一双鞋。
一句骂人的话。
当这些东西还在的时候。
那个人就好像没有走远。
秦昼收回视线。
“进去吧。”
玻璃门锁着。
周屿推了两下。
“没人。”
陈弥看向门上的营业时间。
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
现在十一点十二。
秦昼拿出手机。
地图上还能搜到长乐照相馆。
二十七条评价。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
老板拍得很好。
出片很快。
秦昼按下拨号键。
店里的电话响了。
铃声隔着玻璃传出来。
没人接。
一直响。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
电话突然断了。
秦昼低头。
手机屏幕上。
长乐照相馆的信息消失了。
不是电话挂断。
而是整个页面没了。
地图重新加载。
白石路17号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周屿也掏出手机。
“我这边也搜不到了。”
陈弥看向旁边。
一家理发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抽烟。
她走过去。
“叔。”
“隔壁照相馆老板今天没来吗?”
男人一脸疑惑。
“照相馆?”
陈弥指了指。
男人顺着看过去。
皱眉。
“这不是个空铺子吗?”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男人又看两眼。
“空好多年了。”
“以前干嘛的我都忘了。”
他说完继续抽烟。
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秦昼重新看向照相馆。
玻璃后面。
柜台。
相机。
照片墙。
所有东西明明都在那里。
现实却已经开始不承认它。
陈弥低声说:
“校正蔓延过来了。”
秦昼问:
“因为我?”
“很可能。”
“那怎么办?”
“进去。”
“门锁着。”
周屿已经开始观察玻璃厚度。
“这个我有经验。”
秦昼看他。
“你哪来的经验?”
“我爸以前把钥匙锁办公室里。”
“后来?”
“他用骨灰盒砸开的。”
“……”
陈弥忽然蹲下。
门底下。
露出一小截白色东西。
她戴上手套。
慢慢抽出来。
一张照片。
三个人站在街边。
全都低头看它。
照片的拍摄角度。
来自照相馆里面。
秦昼抬头。
玻璃后空无一人。
周屿脸色有点发白。
“刚才有人拍我们?”
“不是刚才。”
陈弥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时间。
11:17。
秦昼看手机。
11:14。
还有三分钟。
周屿认真说:
“我们现在跑。”
“是不是就能证明照片是假的?”
陈弥摇头。
“别乱动。”
“为什么?”
“这类东西不是预言。”
“那是什么?”
“结果。”
周屿没听懂。
陈弥盯着照片。
“它不是告诉你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而是先认定三分钟后发生了。”
“接下来。”
“现实会自己把过程补上。”
周屿沉默。
“听起来比高考还不讲道理。”
11:15。
照相馆里。
突然传来快门声。
咔嚓。
三个人同时抬头。
里面没人。
11:16。
原本锁死的玻璃门。
咔的一声。
自己开了。
风铃响起。
叮。
叮。
叮。
秦昼看着那扇门。
七年前的声音。
和现在一模一样。
像这七年时间根本没有发生。
陈弥看了一眼照片。
“进去。”
周屿问:
“为什么?”
“因为留在外面已经没意义了。”
秦昼第一个推门。
踏进去。
11:17。
他们站在照片里的位置。
分毫不差。
秦昼低头。
那张照片上的三个人。
脸慢慢变得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
第四个人也出现了。
就在他们身后。
一个老人。
白衬衫。
灰色马甲。
手里拿着相机。
秦昼猛地转身。
柜台后面。
老人放下相机。
咔嚓。
“拍得不错。”
他说。
老人六十多岁。
头发很白。
鼻梁架着金丝眼镜。
笑起来甚至有点慈祥。
秦昼盯着他。
“你是谁?”
“摄影师。”
周屿看一眼门外。
“旁边人说这里空好多年了。”
老人笑。
“那是他们记性不好。”
陈弥向前一步。
“姓名。”
老人看她一眼。
“现在年轻人问别人名字都这么凶?”
“姓名。”
“许槐。”
陈弥的眼神没有放松。
“钟房编号。”
老人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一点。
“你是陈家的孩子?”
陈弥没回答。
许槐慢慢点头。
“眼睛很像。”
“你认识我?”
“不认识。”
“认识你妈妈。”
陈弥握紧手。
秦昼第一次看见她的表情发生这么明显的变化。
但只是一瞬。
她很快恢复平静。
“你已经脱离钟房二十六年了。”
“记性不错。”
“死人档案我都记得。”
许槐笑起来。
“嘴也很像。”
陈弥没有再说话。
秦昼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死人档案?”
许槐看向他。
“别急。”
“今天你的问题比较重要。”
他转身走进柜台。
从下面拿出一个黄色纸袋。
纸袋很旧。
正面写着一个名字。
秦霜。
秦昼心口猛地收紧。
“这是她的?”
“七年前留下的。”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她说。”
许槐把纸袋推到秦昼面前。
“只有你自己找到这里。”
“才能给你。”
秦昼没有立刻打开。
“她知道我会来?”
“她希望你永远别来。”
许槐说。
“但她也知道。”
“有些人一辈子都躲不过自己的名字。”
房间很静。
秦昼拆开纸袋。
里面不是照片。
而是一卷胶片。
还有一张纸。
姐姐的字。
他一眼就认出来。
字写得很急。
最后几个字甚至有些歪。
——小昼。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忘记你了。
秦昼呼吸停住。
继续往下看。
——不要相信你记得的2019年8月14日。
——那天你不在家。
只有三行。
没有解释。
秦昼盯着纸。
手指一点点变凉。
“什么意思?”
他抬头。
许槐没有回答。
“她为什么说我不在家?”
“因为你确实不在。”
“我在哪里?”
许槐看向那卷胶片。
“洗出来。”
“你自己看。”
暗房就在照相馆后面。
红色灯光亮起。
空气里是显影液刺鼻的气味。
许槐熟练地把胶片装进冲洗设备。
秦昼站在旁边。
没有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第一张底片显出来。
东江码头。
雨天。
日期。
2019年8月14日。
第二张。
秦霜站在码头旁。
十九岁。
白色雨衣。
正在和罗启明说话。
第三张。
照片里多出几个人。
就是第三章那张旧照片中的队伍。
第四张。
秦昼看见了自己。
十岁的自己。
穿蓝色短袖。
站在秦霜身边。
整个暗房没人说话。
秦昼盯着那张照片。
“假的。”
许槐没有反驳。
“我那天在家。”
还是没人说话。
“我记得。”
秦昼的声音越来越重。
“我妈接到电话。”
“杯子摔了。”
“我爸跑出去。”
“外面下雨。”
“我给姐姐打了七个电话。”
“这些我全记得。”
许槐看着他。
“记忆是人最容易伪造的东西。”
“我没疯。”
“我没说你疯。”
“那你什么意思?”
许槐把第五张照片放进显影液。
“秦昼。”
“如果一个人告诉你。”
“昨天中午你吃了一碗面。”
“你会怎么证明?”
秦昼没说话。
“胃里已经没有了。”
“监控可能删了。”
“付款记录可以改。”
“陪你吃面的人也可能记错。”
许槐说。
“到最后。”
“你唯一能依赖的。”
“只是你相信自己记得。”
第五张照片慢慢显现。
秦昼看过去。
瞳孔缩紧。
照片中。
十岁的他站在东江渡轮甲板上。
旁边是秦霜。
而秦霜正蹲下来。
双手按着他的肩。
嘴巴张着。
像在大声说什么。
第六张。
船舱已经进水。
人群混乱。
秦霜拉着秦昼往前跑。
第七张。
黑色海水淹没半个镜头。
秦昼消失了。
只剩秦霜站在水里。
第八张。
全黑。
秦昼盯着那些照片。
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槐轻声说:
“官方记录说。”
“那艘船上一共死了二十八个人。”
“错了。”
“其实是二十九个。”
秦昼慢慢转头。
许槐看着他。
“第29个。”
“叫秦昼。”
周屿脸色彻底变了。
陈弥也第一次没有立刻说话。
秦昼却笑了一下。
“可我还在这里。”
“对。”
许槐看着他。
“所以这才是七年来。”
“最麻烦的问题。”
他伸手。
拿出最后一张尚未冲洗的底片。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为什么还能继续长大?”
显影液慢慢漫过相纸。
最后一张照片出现。
所有人都看见了。
照片拍摄于事故之后。
岸边。
雨很大。
秦霜跪在地上。
怀里抱着一个十岁的男孩。
男孩浑身湿透。
脸色惨白。
正是秦昼。
可在他们身后。
距离不到五米的位置。
还站着另一个秦昼。
同样十岁。
同样的衣服。
同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
那个秦昼没有影子。
他站在雨里。
安静地看着地上自己的尸体。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暗房里。
没有人说话。
秦昼低下头。
红色灯光照在他的脚边。
他的影子静静铺在地上。
可影子旁边。
又慢慢浮出了第二道人影。
许槐脸色骤然变了。
“别回头。”
秦昼问:
“为什么?”
许槐盯着他的身后。
声音发紧。
“因为照片里那个你。”
“刚刚跟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