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砚先去给娘抓药。
街口中医馆门脸不大,药味很正,隔着半条街就闻得到。黎先生出诊去了,学徒抓的药,三副,比药铺的便宜八块。
学徒递药的时候多嘴:“沈哥,黎先生让我问你,你娘昨晚咳得厉害不?他说这病不能拖,要是有条件,最好找找阳髓草。”
沈砚接药的手顿了一下。
“阳髓草?啥玩意儿?”
“不知道,先生就说了这么一嘴。”学徒挠头,“说让你别急,他再想想办法。”
“你们先生人挺好啊。”沈砚顺口说。
“那是。”学徒来了精神,“先生看病,穷人的钱从来不多收。上个月对门刘奶奶没钱,先生白给看了半个月。这条街上谁不念他的好?”
“他在这开馆多久了?”
“俩月了吧。”学徒说,“原先那个老大夫把铺子盘给他的时候,我还寻思换个年轻的靠不靠谱呢。结果人家号脉,那是一搭一个准。”
两个月。
娘的病加重,就是这半个月的事。
沈砚拎着药往回走,心里把“阳髓草”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
爷爷说过这个名字,说能治寒症,又说那东西不在药铺里,在“行里”。就是什么行,爷爷没说,他也没问。
一个来了俩月的外乡大夫,怎么会知道“行里”的东西?
走到医馆门口,正撞上黎先生出诊回来。
四十来岁,灰布褂子,手里拎着出诊箱,见了他先笑:“小沈,药抓了?”
“抓了。”沈砚举了举手里的药包,“先生费心了,还惦记我娘。”
“应该的。”黎先生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戏箱上停了一瞬,又挪开,“昨晚夜市,听说挺热闹?”
“嗨,有个醉鬼摔泔水桶了,跟我可没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黎先生笑了,“你急什么?”
沈砚也笑:“没急,先生这话问的,好像我该有点关系似的。”
“随口一问。”黎先生错身往馆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爷爷那口箱子,木料倒是块好木料,樟子松打的底吧?别受潮了,现在老东西,可金贵着呢。”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他从来没跟医馆的人提过戏箱的木料。
“先生当真是好眼力。”他冲那背影喊了一句。
“吃这碗饭的嘛。”黎先生头也没回,掀帘子进去了。
一路走过去,街坊三三两两凑着嚼舌根。
“听说了吗,马彪昨晚摔泔水桶里了,门牙都磕没了。”
“该!谁让他天天在着横。”
“邪门的是他说他一直说他的影子不对,大半夜的满街喊撞邪……”
沈砚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影子离体,人就亏气。亏多亏少,全凭个人造化,这是爷爷的话。马彪的那点亏,在家躺两天就好了,就是他吓破的那点胆,估计够他老实半年。
值了。
回家煎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娘喝了,靠在床头,说这家的药喝着顺口。
“小砚。”娘忽然说,“黎先生昨天来,问你爷爷的事了。”
“他问啥了?”
“问你爷爷走的时候,留没留下啥东西。我说就留一口破箱子。”娘笑了笑,“你别多想,人家大夫也就是闲聊。”
沈砚“嗯”了一声,拿抹布擦桌子。
闲聊,那可不一定,他一个坐堂大夫,上门送药,闲聊能聊到一个死了三年的皮影匠留下什么东西吗。
“娘,”他装作随口问,“黎先生还问啥了?”
“还问你爷爷看病不看病。”娘想了半天,“我说你爷爷一辈子不给人看病,就会耍皮影。他就笑,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啥?”
“这我哪知道。”娘摆手,“人家大夫说话就那样,说半句藏半句的。”
沈砚没再问,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跟“阳髓草”摞在一起。
下午出摊前,他干了件事。不对,是两件事。
头一件,他把爷爷留下的那本《影纸谱》翻了出来。书页黄得发脆,翻快了都怕掉渣。翻到讲勾影的那一页,边角上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勾人易,勾己难;勾影易,收影难。
当时看不懂,现在沈砚看懂一半了。
第二件事,院里晾衣绳上搭着件旧衬衫,太阳把影子投在地上,清清楚楚。沈砚搬个小板凳坐在影子跟前,学着昨晚的手法,屈指,一勾。
衬衫的影子纹丝不动。
再勾一次,还是不动。
他并不着急。刻一张皮影都要三年,他练勾影才练了一下午。到太阳偏西,衬衫的影子边边角角,终于让他勾起了一线。
线头一扯,地上的影子皱了一下,像水面过了风。
隔壁家的狸花猫溜达进院子,沈砚拿它试试手。猫趴下,影子趴着;他屈指一勾,猫的影子慢了半拍,猫自己走了,它的影子还在原地趴了一秒才追上去。
狸花猫浑然不觉,跳上墙头跑了。
沈砚松开手,一屁股坐地上,眼前发黑,鼻子一热,鼻血又下来了。
“用一分,垫一分。”他仰着头,捏着鼻子,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爷爷,你这买卖做得真亏。”
但他笑了。能勾动,说明昨晚不是撞大运。这手功夫,是真长在他身上了。
勾得动衬衫,勾得动猫,那也勾得动人。马彪昨晚就是自己影子绊的自己。
沈砚坐在院子里,拿袖子擦鼻血,心里那笔账噼里啪啦打了一遍。
这本事不能见光,见了光他就是下一个马彪嘴里的“邪门”。但不见光地用——这条街上,往后谁再敢踹他的钱盒,就得先问问自己的影子答不答应。
晚上收摊回家,已经十一点半了。
三条巷子走到第二条,他停住了脚步。他的影子不对劲。
他脚下的影子比白天的重,边缘在往外洇,像滴进水的墨。影子的尖上,拖着一小团不属他的黑。
爷爷说过,走夜路觉得身后有东西,别回头。一回头,肩上的灯就灭了。
沈砚没回头,脚下加快,那团黑跟得紧。到了家门口,他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先停了一下。
里屋,娘在咳,压着嗓子,一声一声。他等那阵咳过去才开门。桌上扣着碗,红薯粥还温着。
沈砚三两口喝完,把戏箱搬上方桌,开始摆阵。
台灯搁方桌,手电揣兜里,应急灯斜靠戏箱边。穿衣镜挪了个角度,斜对窗户。
做完这些,他坐下,擦皮影,一张一张,擦得很慢。
擦到第三遍,窗玻璃上浮起一团圆影。
来了。
那东西贴着玻璃两秒,顺着窗缝渗了进来。在窗台上摊开、淌落,然后聚成半人高的一团。嘴的位置咧着一根细线,越咧越长。
沈砚没有动,继续擦着皮影,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挂着它。
那东西贴着墙根爬了半圈,先绕开了台灯的光,又绕开了镜子。这玩意可比他想的有心眼。
它在找暗处。
沈砚手腕一偏,台灯的光斜开一道缝,让出桌腿底下的一块阴影。
那东西果然过去了,就这一步,它进了两道光中间。
沈砚手腕一翻,镜子反光兜回来,卡住它的后路。两道光一夹,那东西浑身一僵。
“进来容易。”他抄起一张空白皮影,“想出去可难了。”
那东西猛地扭头,不跑了,它朝着台灯扑了过去。
“啪!”灯泡炸了。
它扭头去撞穿衣镜,哗啦,镜子倒扣下去。
然后它调转方向,竟然扑向了里屋。
里屋里,可是睡着娘。
沈砚脑子里瞬间什么阵法都没了,人已经扑过去了,反手带上门,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手电光打在它身上,太细了,罩不住它。它往前一拱,手电脱手,满地乱滚。
黑影兜头罩下来。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脆响,从戏箱里炸出来。
钟馗皮影,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