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长的驴皮影,从应急灯的光晕里迈了出来。
朱砂袍,豹头环眼,两根竹签垂在身后,像是还握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里。
那团黑影僵在了半空,沈砚看得清清楚楚的,它在发抖。
钟馗没给它抖完的机会,只一拳。
没花架子,就一拳,砸在它正中间。那东西像个破麻袋飞出去了,撞在墙上,半边身子都被打散了。
一声又尖又细的怪叫,扎得人耳膜生疼。它怕了,贴着墙往窗缝缩。
沈砚手比脑子快,抄起素皮坯子。爷爷的手法在脑子里过电一般,收影如收帆,皮要正,力要顺。
手腕一翻,素皮平平展开,正挡在他逃跑的路上。
钟馗剑尖一挑,把那团溃散的黑顺着皮面一送。
“进去。”
皮上墨光一闪,空白驴皮上凭空显出个圆滚滚的小怪影,咧着细嘴,定住了。
钟馗回头看了沈砚一眼,就一眼。然后袍袖一拂,淡了下去,变回桌上的一张皮影。
沈砚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鼻血淌下来,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歇了半晌,他不死心,捏着那张封了小怪影的皮影,凝神往里头一探,整个人往下一坠。
再“睁”眼,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地方。脚下是半透明的地,踩上去发颤。灰雾里漂着碎皮影——半张脸、一截袖子、一柄断剑。
不远处,钟馗抱剑站着,比皮影里高出一头,冲他点了点头。
角落里,刚收进来那团小怪缩成了一个球,它瞥见钟馗,又往里缩了缩。
影傀空间。爷爷讲了一辈子的地方,竟然是真的。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灰雾深处,动了一下。
很慢,很重。就像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道“目光”穿过雾,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还带点说不清的熟。不像是看闯进来的生人。
倒像等了很多年的人,今天终于让它等到了。
沈砚后颈一麻,整个人被顶了出来,他靠着墙喘了半天。
爷爷啊,你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啥啊。
他把这事咽下去,看了一眼钟馗皮影。剑尖底下那截马彪的影子还钉在那儿,旁边多了个圆滚滚的新邻居。
他给这新邻居起了个名:吞影,因为它喜欢吃影子。
里屋娘迷迷糊糊地问:“小砚?是啥响啊?”
“没事,闹腾了只老鼠。”
“哦……那打死没?”
他低头看手里那张多了个小怪影的皮影。
“打死了。”他说,“还收了。”
“收了干啥,扔了呗,怪膈应人的。”娘在那头嘟囔。
“留着肥田。”沈砚随口胡扯。
“净说些胡话。”娘咳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收拾碎镜片的时候,他顺手把晚上煎剩的药渣倒了。
倒到一半,鼻子底下飘过一丝味。
药味里裹着一点腥甜,很淡,他把药渣凑近了闻,却又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站那儿琢磨了两秒,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熬了三天的药,娘喝着都说顺口。
但这丝味,他记住了。这一夜他都没敢睡沉。等快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拍门声给砸醒了。
“沈砚!快给老子开门!”
是马彪,还不止他一个。沈砚开门一看,马彪带着黄毛瘦子,后头还站着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胳膊上纹着条带鱼,胸口别着副墨镜,一大早的就带着墨镜,也不知给谁看。
“彪哥,牙补上了?”沈砚倚着门框问。
“少他妈废话!”马彪一说话还漏风。他从兜里掏出张纸,抖开,“看看!医院的单子!门牙两颗,种植牙一颗八千!还有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共五千,我给你打的骨折价!”
“你这数学,跟你的牙一样,漏风。”
“你特么的,”马彪把单子拍他胸口上,“昨晚的事,就是你搞的鬼!我咨询过了,你这叫使邪术害人!派出所管不了,我就找道上的哥管!”
黑背心往前一步,摘了墨镜:“小子,痛快点拿钱。别逼我动手。”
这会儿正是早饭点,街坊都出来看热闹。张婶端着碗面条,李老头拎着鸟笼,卖豆腐脑的三轮车都停了,呼啦围了一圈。
“这不是马彪吗?又来收卫生费?”
“收什么卫生费,昨儿摔泔水桶里了,今儿找补来了。”
“小沈这回要吃亏,马彪把西头的虎哥都搬来了……”
沈砚叹了口气:“彪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搞鬼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我影子矮了一截!”
“影子矮了?”沈砚乐了,“你量过?”
“我艹”马彪噎住,扭头吼黑背心,“虎哥!别跟他废话!动手!”
黑背心伸手就来抓沈砚衣领,手伸到一半,停了。
他抓空了。他脚底下不知怎么的一别,整个人往前抢了一步,自己把膝盖送进了沈砚家门墩上。
“咚。”
黑背心跪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虎哥这是干啥呢?大清早给小沈拜年?”
“快快快拍下来!”
“虎哥!”马彪去扶,自己脚底下也是一滑,也跟着跪了。两个人跪在沈砚家门口,整整齐齐。
手机举起来一片。
“别拍!别拍了!”马彪捂脸。
黑背心爬起来还想再上,脚底下又是一别。这回他学乖了,不敢动了,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看自己影子。
他的影子,正冲他摆手。
“彪哥,”沈砚蹲下来,平视马彪,声音不高,“卫生费的事,从今天起,免了。我摊子的位置,谁也别动。往后见了我——”
他顿了顿。
“记得绕道走。”
马彪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还有。”沈砚伸出手,掌心朝上,“这半年你前前后后从我这儿刮走的,一共三千六,我也不细算了。今天先吐一部分,剩下的,记账。”
“记、记账?跟谁记?”
“跟我。”沈砚说,“我记性不好,说不准哪天就想起来连本带利一起要。”
“凭、凭啥啊”
“你膝盖底下那块砖,”沈砚说,“可是不太平。跪久了,我怕你再摔一回。这回可没泔水桶接着你,再接就是水泥地了。”
马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影子。
影子正冲他比划,两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一划。
“给给给!”马彪手忙脚乱掏兜,掏出来一把皱票,又踹了黄毛一脚,“你那两百!也给我拿出来!”
黄毛苦着脸,从袜子里抠出两张百元大钞。
沈砚一张张点了,一共两千六百多,揣进了兜里。
“彪哥敞亮。”他说,“利息我就不给你算了。”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鼓的掌,接着稀稀拉拉一片。张婶举着手机:“小沈!这段我发抖音了啊!标题我都想好了——”
“别别别,”沈砚赶紧拦,“张婶,您给我留条活路。”
“怕啥,你占着理哩!”
“我是占理,”沈砚说,“可我不想红。”
人群又是一阵笑。
“我就是个演皮影的。”沈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九流,演给鬼看的。你说的嘛彪哥。”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黑背心跑的时候还顺拐了,一步三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围观的人笑得直不起腰,张婶笑得面条顾不上吃,都凉了。
老周挤在人堆里,冲沈砚挤了挤眼,竖起大拇指。
沈砚回屋,关门,靠着门板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腿在抖,就刚才那两下,垫的是他两天的精神头。
但值了。
他走到方桌前,想喝口水压压。窗外忽然“嗒”的一声轻响。
窗台上,站着个指甲盖大的纸人,冲他微微一鞠躬,张嘴,是个姑娘的声音:
“沈砚,你箱子里的东西,命不长了。”
“还有——你娘的药,别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