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今天这药,你先别喝。”
沈砚一把按住药碗。
娘愣了:“咋了这是?熬都熬好了,凉了药效就差了。”
“我闻着这味儿不太对。”
“哪儿不对?我喝着挺顺口的啊。”娘把碗往回夺,“三十多块钱一副呢,你说不喝就不喝了?”
“娘”
“小砚,你是不是听谁嚼舌根了?”娘脸沉下来,“人家黎先生什么人品,你去这条街上打听打听去。白给刘奶奶看了半个月病,收一分钱了吗?”
沈砚张了张嘴,没词了。他能说啥?说一个纸人告诉他药里有东西?娘能当场摸他额头试烧不烧。
“这样,”他换了个招,“我今天换了个方子,药铺王掌柜给添了两味,说跟黎先生的药岔开喝,劲儿大。这碗咱先留着,等晚上我给热热再喝。”
沈砚端着碗就进了厨房,背对着娘,手腕一斜,一整碗药汤进了水池子。
黑褐色的汤打着旋儿下去了。
他在心里给那三十多块钱默哀了三秒。
身后娘还在念叨:“糟蹋东西啊,真是作孽哟,回头黎先生问起来,我看你怎么说……”
“我就说好喝。”沈砚拧开水龙头,“喝完还想喝。”
白天出摊,他心里搁着事,演得一塌糊涂。关公耍大刀,刀掉了两回。台下俩大爷看得直摇头,说小沈这手艺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赔着笑,眼睛一直在人堆里扫。他在找那条素裙子。
可是没找着。
等中场歇气,老周端着茶缸子溜达过来,往他小马扎上一坐。
“小沈呀,今儿脸色咋这么差?”
“昨晚上没睡好。”沈砚给他续上水,“周叔,跟你打听个人。这条街上,有没有姓苏的,剪纸的?”
“剪纸?”老周咂摸着茶,“会剪纸的多了,你找哪个?”
“姑娘,二十来岁,穿素裙子,带把银剪刀。”
“银剪刀……”老周挠头,“没有印象,不过你要说姓苏的——早年间街东头是有个苏家,刻皮影的,跟你爷爷还称兄道弟过。后来那家男人出了事,老婆孩子连夜搬走了,房子都塌了半边。”
“出事?出啥事?”
“那谁知道。”老周压低声音,“就记得那阵子你爷爷魔怔了一样,天天的往苏家跑。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一连三天没出摊。”
沈砚捏着茶缸子的手紧了紧。
“周叔,那是哪年的事?”
“早了去了。”老周掰着指头,“你还没出生呢。”
收摊回家,十一点。他把那个指甲盖大的纸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路灯底下。
“喂。”
纸人不动。
“你主人呢?”
纸人不动。
“给我装死是吧?”沈砚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我这人可没多少耐心啊。”
纸人蹭一下站起来了,冲他一鞠躬,扭头就往巷子深处蹦。
一蹦三尺远,蹦两下还回头看看他跟没跟上。
“早这样不完了。”沈砚背起箱子,跟了上去。
纸人带着他穿了三条巷子,越走路越背,最后停在一间旧书店门口。
书店早关了,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透出点亮。
纸人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沈砚弯腰,掀起卷帘门。门后头扑出来陈纸味,混着点艾草的苦香。
素裙姑娘坐在一摞旧书上,手里那柄银剪刀,正一下一下地剪着张红纸。
“来了。”她说,头都没抬。
“来了,你叫啥?”
“苏鸢。”
“干啥的?”
“剪纸的。”苏鸢吹掉剪刀尖上的纸屑,“跟你一样,也是下九流。”
沈砚在她对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摊开。药渣,这是他特意留的。
“你说药别喝了。”他说,“给我个理由。”
苏鸢捏起一撮药渣,摊在手心,又从兜里摸出根银针,挑了挑。
针尖上挑出来一根细丝,比头发还细,灰白色。搁平时,谁看见都当是药里的草根。
苏鸢把它凑到灯泡底下,那细丝,蜷了一下。
这是活的,沈砚后脖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看见了没?”苏鸢把银针递到他眼前,“牵丝蛊。这是蛊门的玩意儿,泡在药汤里下肚,三个月,就把人的精气神一丝一丝抽干。查你都查不出来,西医里管它叫器官衰竭。”
“我娘已经喝了半个月了。”沈砚的声音低了。
“那还来得及。”苏鸢说,“再喝半个月,神仙也拉不回来了。”
“谁下的?”
“药谁经的手,谁下的。”苏鸢收起银针,“你心里不是有数吗?”
沈砚没接话,他蹲在那儿,把纸包一层一层折好,揣回怀里,动作很慢。
“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苏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是不想看着你死得不明不白,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干了啥?”
“绊了个醉鬼。”
“你当着半条街的面,切了人家的影子。”苏鸢盯着他,“行里管这个叫露相。昨晚那一下,这条街上但凡开了眼的,全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呗,谁能把我咋地?”
苏鸢没答话。她抬手,银剪刀对着地上一铰。
沈砚脚边的影子,“嚓”的一声,齐刷刷断了半截。
“就这?”苏鸢挑眉,“刚才那一下,换个别有居心的,你现在已经躺下了。我这是在教你——”
她话没说完。
地上那半截被剪断的影子,自己爬回来了,贴上沈砚的脚跟,严丝合缝。
顺带的,苏鸢自己的影子,膝盖后头让人轻轻勾了一下,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沈砚伸手扶了她一把:“姑娘,你的剪刀挺快。就是这手功夫,练了几年了?”
苏鸢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跟谁学的?”
“家传的。”沈砚说,“我爷爷。”
“你爷爷叫什么?”
“沈四海。”
苏鸢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回去吧。”她转过身,“记住两件事。第一,药,一口都别再让你娘沾。第二——”
她顿了顿。
“你箱子里压着的那东西,已经开始醒了。昨晚那一拳,半条街的行家都听见了响动。往后找上门来的,就不是马彪那种货色了。”
“我箱子里压的到底啥?”
“你不知道?”苏鸢回头看他,看了两秒,又扭回去,“也对,守门人要是啥都知道,也就轮不到你了。”
守门人。
沈砚把这三个字嚼了嚼,没嚼出味儿来。
“苏鸢。”他又问,“行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行里的边儿。”苏鸢抱着胳膊,“唱戏的、耍皮影的、剪纸的、捏面人的、修钟表配钥匙的……手艺传过三代的,都算行里人。手艺越老,水越深。”
“那我算啥水平?”
“你?”苏鸢上下打量他,“会两下勾影,就得意成这样。行里管你这种叫刚开蒙。用你们夜市的行话说——小学还没毕业。”
“那你呢?”
“我初三。”苏鸢说,“留级的那种。”
沈砚乐了:“姑娘挺实在。”
“实在人才能活长久。”苏鸢把那柄银剪刀收进袖子里,“行了,话送到。往后少在街上显摆你那两下子。再让我看见你当众切人影子——”
“咋?”
“我先替行里剪了你。”
她吹熄了灯。
等沈砚摸黑出了书店再回头,卷帘门里黑漆漆的,连那点黄亮都没了,好像刚才那间屋子根本不存在。
他回到家,院门虚掩着。
这个点儿,娘早该睡了。
屋里灯亮着,沈砚推开门。
方桌边坐着个人,灰布褂子,出诊箱搁在脚边。他一只手搭在娘的手腕上,另一只手端着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他笑了。
“小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