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怎么这个点儿还在?”
沈砚把箱子往门后一靠,脸上挂笑,心里把刀磨好了。
“你娘晚上咳得厉害,打发人去馆里喊我。”黎先生收回号脉的手,“我正好没睡,过来看看。”
“劳您费心。”沈砚往厨房走,“喝药了没?我给您热热。”
“药渣都倒了,还热啥。”娘在里屋说,“这孩子,白天把你三副药全倒了,说味儿不对。先生你给评评理,我喝着明明顺口——”
“倒了?”
黎先生的声音顿了半拍。
就这半拍,沈砚听出来了。
“倒了。”他端着杯热水出来,搁在黎先生手边,“先生,实不相瞒,我换了家药铺。街西头王掌柜那儿,说是给我娘添了两味引子。”
“王掌柜。”黎先生慢慢点头,“他那儿的药,也行。行。”
他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不过小沈,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黎先生抬眼看他,“你娘这病,是我一路看着过来的,脉象我熟。中途换大夫换药,最怕断顿。断了药——”
“断了药咋样?”
“撑不过这个月。”
屋里静了。
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干干的。
“先生这话说的,”沈砚笑了笑,“怪吓人的。”
“行医的,实话实说。”黎先生站起来,拎起出诊箱,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爷爷那口箱子,我看你天天背着跑夜市,磕磕碰碰的。老物件招潮气,也招别的。要不放我这儿?馆里有樟木柜,替你存着。”
“不麻烦先生。”沈砚说,“这箱子认人,离了我,它睡不着。”
“是吗。”黎先生看了他两秒,笑了笑,“那可惜了。”
“先生。”沈砚喊住他,“上回您说的那个阳髓草,有眉目了吗?”
黎先生撩门帘的手停了停。
“难。”他说,“那东西金贵,市面上基本见不着。怎么,你也在找?”
“我哪找得着那个。”沈砚说,“就是听先生提了,惦记着。”
“惦记也没用。”黎先生转过头,灯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他的脸,“那东西现在多少钱都买不着。全让人包圆了。”
“谁这么阔气?”
“收药的呗。”黎先生笑了笑,“行里的门道,你不懂。”
他掀门帘出去了。
可惜了。
又是这三个字。跟娘学的一模一样,半句半句的。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院子,融进巷子里的黑。
“小砚!”娘在里屋喊,“人家先生大半夜跑一趟,你连口热茶都没倒,像什么话!”
“倒了,人家没喝。”
“那也是你没礼数!”娘气得直拍床沿,“明儿你买点鸡蛋,给人家先生送去赔不是!”
“哎。”沈砚应了一声。
赔不是。行。
哄娘睡下,他回自己屋,先去看戏箱。
箱子搁在门后头,位置对,锁扣对,搭扣上缠的那根线头也对。
他蹲下来,就着灯光看箱底。
箱底四个脚,有一个脚底下,压着半粒米大的白点。
他天天背这箱子,箱底有啥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粒白点,是新的。
药粉。
他用指甲挑下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儿。
“先生,”他对着空屋子轻声说,“您这复诊,复得挺仔细啊。”
他把院门插上,顶了根棍子,又搬了块磨刀石压上。
“小砚。”娘在里屋喊他,声音软下来了,“你进来。”
沈砚进去,在床边坐下。
“你跟娘说实话。”娘看着房顶,“你是不是嫌黎先生的药贵?”
“不是。”
“那就是嫌娘拖累你了。”
“娘!”沈砚急了,“你这说的啥话!”
“那你为啥倒药?”娘转过头看他,眼圈红了,“小砚,娘这身子自己知道。能多撑一天是一天,可药不能停。你爷爷走的时候跟娘说过,这病,药吊着就是命。”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爷爷懂医?”
“你爷爷啥不懂。”娘闭上眼,“就是这病,连他都治不了,只留个方子,说能缓。娘喝了三年了……”
“方子呢?”
“灶王爷后头压着。”娘说,“黄纸,毛笔字。”
沈砚进厨房,从灶王爷画像后头摸出那张黄纸。
纸都酥了。上面七味药,他拿手机查了半个钟头——五味是普通货色,两味查不到,写的是“灯下黑”“井底温”。
这哪是药方,这是谜语。
这一夜他没敢脱衣服。
后半夜,娘的咳嗽声变了。
不是白天那种干咳,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一声一声,掏得人心慌。
沈砚进去一看,娘蜷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手脚冰凉。
“娘?”
“冷。”娘牙齿打着颤,“小砚,冷,跟掉进冰窖里似的……”
沈砚把两床被子全压上去,没用。娘还是抖。
他一扭头,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台灯的光打在娘身上,投在墙上的影子,薄了。
不是灯光的事。昨天还浓黑浓黑的一个人形,今天边缘发毛,中间发灰,像一张让水泡过的旧照片。
爷爷的话从记忆底下翻上来:人靠影,影靠人。影淡三分,人去一半。
寒影症。
书上写的那三个字,这会儿才落到实地方。
沈砚没犹豫。他把娘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背对台灯,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片。
然后他屈指,对着自己的影子,一勾。
勾自己的影子,比勾别人的疼十倍。像有人拿钝刀子从他脚底板往上片肉。
他咬着牙,从自己影子的边上,撕下来一指宽的一条。
“爷爷,”他喘着气,含混地说,“勾人易,勾己难。我今天才算懂了。”
他把那条影子,按进了娘的影子里。
墙上,娘的影子肉眼可见地浓了一分。
怀里,娘的哆嗦慢慢停了,呼吸匀了。
沈砚顺着床沿滑坐到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血滴在衣襟上,一滴,两滴。
他仰着头,看着墙上那片影子。
自己那条,缺了个边,像让狗啃了一口。
“值。”他说。
娘这一觉睡到了四更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小砚,娘梦见你爷爷了。”
“梦见啥了?”
“梦见他在戏台底下坐着,冲娘摆手。”娘的声音含含糊糊,“说别急,还没到下场的时候。”
沈砚给她掖了掖被角:“那是让你好好活着呢。”
“嗯。”娘又睡过去了,这一觉,呼吸都是稳的。
后半夜他撑着没睡,把戏箱搬进屋,搁在娘床边,钟馗那张压在最上头。
又翻开《影纸谱》,找“寒影症”三个字。
找了半宿,在最后一页的犄角旮旯里找着了,就一行小字:影寒之症,非病非伤,乃为人世所忘。亲者记之,影自归之。
为人世所忘。
沈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娘才五十出头,街坊邻居谁不认识她?谁忘了她了?
除非——忘的不是街坊,是别的什么。
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蒙蒙亮,窗台上嗒的一声。
纸人又来了,冲他一鞠躬,张嘴,还是苏鸢的声音:
“想救你娘,今晚子时,城隍庙后街。”
“带三百块钱,别带你那脾气。”
纸人传完话,原地转了个圈,躺平装死。
沈砚捏着它,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白天出摊,老周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小沈,你这脸咋白得跟纸一样?病了?”
“熬夜追剧。”沈砚说。
“追啥剧?”
“《神医大道公》。”沈砚说,“学学怎么救人。”
老周听得云里雾里,给他塞了俩茶叶蛋,骂他年纪轻轻的不知道爱惜身体。
沈砚剥着鸡蛋,看着街对面。
医馆的幌子照常挂着,进进出出都是人,个个出来时千恩万谢。
好人黎先生。
他把鸡蛋咽下去,心里说:今晚就去看看,你到底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