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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1:37:44

“先生怎么这个点儿还在?”

沈砚把箱子往门后一靠,脸上挂笑,心里把刀磨好了。

“你娘晚上咳得厉害,打发人去馆里喊我。”黎先生收回号脉的手,“我正好没睡,过来看看。”

“劳您费心。”沈砚往厨房走,“喝药了没?我给您热热。”

“药渣都倒了,还热啥。”娘在里屋说,“这孩子,白天把你三副药全倒了,说味儿不对。先生你给评评理,我喝着明明顺口——”

“倒了?”

黎先生的声音顿了半拍。

就这半拍,沈砚听出来了。

“倒了。”他端着杯热水出来,搁在黎先生手边,“先生,实不相瞒,我换了家药铺。街西头王掌柜那儿,说是给我娘添了两味引子。”

“王掌柜。”黎先生慢慢点头,“他那儿的药,也行。行。”

他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不过小沈,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黎先生抬眼看他,“你娘这病,是我一路看着过来的,脉象我熟。中途换大夫换药,最怕断顿。断了药——”

“断了药咋样?”

“撑不过这个月。”

屋里静了。

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干干的。

“先生这话说的,”沈砚笑了笑,“怪吓人的。”

“行医的,实话实说。”黎先生站起来,拎起出诊箱,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爷爷那口箱子,我看你天天背着跑夜市,磕磕碰碰的。老物件招潮气,也招别的。要不放我这儿?馆里有樟木柜,替你存着。”

“不麻烦先生。”沈砚说,“这箱子认人,离了我,它睡不着。”

“是吗。”黎先生看了他两秒,笑了笑,“那可惜了。”

“先生。”沈砚喊住他,“上回您说的那个阳髓草,有眉目了吗?”

黎先生撩门帘的手停了停。

“难。”他说,“那东西金贵,市面上基本见不着。怎么,你也在找?”

“我哪找得着那个。”沈砚说,“就是听先生提了,惦记着。”

“惦记也没用。”黎先生转过头,灯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他的脸,“那东西现在多少钱都买不着。全让人包圆了。”

“谁这么阔气?”

“收药的呗。”黎先生笑了笑,“行里的门道,你不懂。”

他掀门帘出去了。

可惜了。

又是这三个字。跟娘学的一模一样,半句半句的。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出院子,融进巷子里的黑。

“小砚!”娘在里屋喊,“人家先生大半夜跑一趟,你连口热茶都没倒,像什么话!”

“倒了,人家没喝。”

“那也是你没礼数!”娘气得直拍床沿,“明儿你买点鸡蛋,给人家先生送去赔不是!”

“哎。”沈砚应了一声。

赔不是。行。

哄娘睡下,他回自己屋,先去看戏箱。

箱子搁在门后头,位置对,锁扣对,搭扣上缠的那根线头也对。

他蹲下来,就着灯光看箱底。

箱底四个脚,有一个脚底下,压着半粒米大的白点。

他天天背这箱子,箱底有啥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粒白点,是新的。

药粉。

他用指甲挑下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儿。

“先生,”他对着空屋子轻声说,“您这复诊,复得挺仔细啊。”

他把院门插上,顶了根棍子,又搬了块磨刀石压上。

“小砚。”娘在里屋喊他,声音软下来了,“你进来。”

沈砚进去,在床边坐下。

“你跟娘说实话。”娘看着房顶,“你是不是嫌黎先生的药贵?”

“不是。”

“那就是嫌娘拖累你了。”

“娘!”沈砚急了,“你这说的啥话!”

“那你为啥倒药?”娘转过头看他,眼圈红了,“小砚,娘这身子自己知道。能多撑一天是一天,可药不能停。你爷爷走的时候跟娘说过,这病,药吊着就是命。”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爷爷懂医?”

“你爷爷啥不懂。”娘闭上眼,“就是这病,连他都治不了,只留个方子,说能缓。娘喝了三年了……”

“方子呢?”

“灶王爷后头压着。”娘说,“黄纸,毛笔字。”

沈砚进厨房,从灶王爷画像后头摸出那张黄纸。

纸都酥了。上面七味药,他拿手机查了半个钟头——五味是普通货色,两味查不到,写的是“灯下黑”“井底温”。

这哪是药方,这是谜语。

这一夜他没敢脱衣服。

后半夜,娘的咳嗽声变了。

不是白天那种干咳,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一声一声,掏得人心慌。

沈砚进去一看,娘蜷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手脚冰凉。

“娘?”

“冷。”娘牙齿打着颤,“小砚,冷,跟掉进冰窖里似的……”

沈砚把两床被子全压上去,没用。娘还是抖。

他一扭头,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台灯的光打在娘身上,投在墙上的影子,薄了。

不是灯光的事。昨天还浓黑浓黑的一个人形,今天边缘发毛,中间发灰,像一张让水泡过的旧照片。

爷爷的话从记忆底下翻上来:人靠影,影靠人。影淡三分,人去一半。

寒影症。

书上写的那三个字,这会儿才落到实地方。

沈砚没犹豫。他把娘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背对台灯,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片。

然后他屈指,对着自己的影子,一勾。

勾自己的影子,比勾别人的疼十倍。像有人拿钝刀子从他脚底板往上片肉。

他咬着牙,从自己影子的边上,撕下来一指宽的一条。

“爷爷,”他喘着气,含混地说,“勾人易,勾己难。我今天才算懂了。”

他把那条影子,按进了娘的影子里。

墙上,娘的影子肉眼可见地浓了一分。

怀里,娘的哆嗦慢慢停了,呼吸匀了。

沈砚顺着床沿滑坐到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鼻血滴在衣襟上,一滴,两滴。

他仰着头,看着墙上那片影子。

自己那条,缺了个边,像让狗啃了一口。

“值。”他说。

娘这一觉睡到了四更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小砚,娘梦见你爷爷了。”

“梦见啥了?”

“梦见他在戏台底下坐着,冲娘摆手。”娘的声音含含糊糊,“说别急,还没到下场的时候。”

沈砚给她掖了掖被角:“那是让你好好活着呢。”

“嗯。”娘又睡过去了,这一觉,呼吸都是稳的。

后半夜他撑着没睡,把戏箱搬进屋,搁在娘床边,钟馗那张压在最上头。

又翻开《影纸谱》,找“寒影症”三个字。

找了半宿,在最后一页的犄角旮旯里找着了,就一行小字:影寒之症,非病非伤,乃为人世所忘。亲者记之,影自归之。

为人世所忘。

沈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娘才五十出头,街坊邻居谁不认识她?谁忘了她了?

除非——忘的不是街坊,是别的什么。

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蒙蒙亮,窗台上嗒的一声。

纸人又来了,冲他一鞠躬,张嘴,还是苏鸢的声音:

“想救你娘,今晚子时,城隍庙后街。”

“带三百块钱,别带你那脾气。”

纸人传完话,原地转了个圈,躺平装死。

沈砚捏着它,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白天出摊,老周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小沈,你这脸咋白得跟纸一样?病了?”

“熬夜追剧。”沈砚说。

“追啥剧?”

“《神医大道公》。”沈砚说,“学学怎么救人。”

老周听得云里雾里,给他塞了俩茶叶蛋,骂他年纪轻轻的不知道爱惜身体。

沈砚剥着鸡蛋,看着街对面。

医馆的幌子照常挂着,进进出出都是人,个个出来时千恩万谢。

好人黎先生。

他把鸡蛋咽下去,心里说:今晚就去看看,你到底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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