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洗孤城,青砖沁寒。
沙棘噙珠,蒸雾如纱。
一城岑寂,浸在雨后。
“哎哟喂,马婶子,昨儿个那又打雷又下雨滴,到底是咋回事嘛?”
“可不咋地!咱朔方城少说也有十来年没见着雨点子啦,这冷不丁的...”
“可把我给气坏了!刚烧的纸钱全泡汤喽!”
朔方城的一处街道口,七八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围成一圈,目光齐刷刷的看着那个嘴角生痣的马家媳妇。
“嘿——这你们可算问对人啦!”马婶子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知道昨儿个晏家那个小祖宗落地不?”
“知道知道!难不成这雨还跟那娃儿有关系?”
“关系大着哩!”马婶子一拍大腿,“那娃儿刚哇哇落地,外头‘咔嚓’就是个炸雷!雨点子跟撒豆子似的往下砸啊!”
“亲娘咧!”几个老姐妹齐刷刷倒吸凉气。
马婶子更来劲了,手指头比划着:“你们是没瞧见,那孩子浑身冒着黑气,活似灶膛里扒出来的..……”
“黑气?”
“可不嘛!”马婶子瞪圆眼睛,“那黑烟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会儿就把产房熏得伸手不见五指!接生婆跌出来时,好家伙,脸黑得活像灶王爷显灵!”
“那最后咋整的啊?”
“晏兴简抱着那崽子就往老穆家跑呀!”
马婶子突然撇撇嘴。
“再后头的事儿…老穆那个老倔驴,任我咋套话都跟个闷葫芦似的!”
说着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准没啥好事!要我说啊……”
马婶子突然噤声,眼珠子定在街角。
只见,晏兴简牵着龙马缓步而来。
“今儿日头可真好!”马婶子突然拔高嗓门,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众妇人默契地别过脸去,有人突然对袖口的花纹产生了莫大兴趣。
“哟——军侯,你咋来了?”马婶子“不经意”地问道。
晏兴简脚步微顿,“我啊,我……随便走走。”
他紧了紧缰绳,龙马喷了声响鼻,快步离开。
长舌妇的杂言碎语,晏兴简向来不当回事。
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是昨日那个似梦非梦的幻境,以及醒来后穆伯说的几句话。
“我已将血煞封存于他右腿,若无变故,当可无虞。至于血煞出处……许是你们夫妇二人常年征战,煞气郁结所致。”
不觉间已至府邸,朱色大门虚掩着,他意识到家里当是有客到访。
晏兴简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徐玉英那间厢房传来说笑声。
他循声而去,推门只见两位老者正坐在床榻旁挑逗着小晏东。
一着素白宽袍,一穿青绿长衫,虽面容略显沧桑,却都精神抖擞,那位女老者更是青丝如墨,不见半点银霜。
门轴轻响,四目相对。
“爹,娘?你们怎的……”
“我孙儿出生这等大事,我们怎能不来呢?”白衣老者朗声笑道。
晏兴简步入屋内,在老者身旁坐下。
两位老者居住在安槐城,两城分别位居于边境和内城,相距甚远。
厢房里暖意融融,徐玉英半倚在雕花床头,青衫老妇正用银匙沾着蜜水逗弄孙儿,怀里的小晏东吧唧着小嘴,乌溜溜的眼珠滴溜溜打转。
白衣老者则一直注视着晏东,目光中似有深意。
忽见小晏东小手一伸,竟一把抓住银匙,青衫老妇猝不及防,银匙不慎落在了襁褓上。
“哎呦,这小手劲儿!”老妇连忙用棉布擦拭襁褓上的蜜渍,“倒像他爹当年……”
“娘,您可别惯着他。”徐玉英笑着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可不能和他爹一样……”
白衣老者抚须而笑,眼角余光却频频瞥向晏兴简。
可此时的晏兴简全然沉浸在眼前温馨的场景中,浑然不觉。
他想借一步说话,可这傻小子……
老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起身道:“简儿,为父饿了!”
“瞧我这记性,爹娘连夜赶来,定还未用膳,我这就去给你们准备。”
晏兴简说着就起身欲走。
白衣老者也连忙起身,“我和你同去。”
“爹,不必了,您舟车劳顿,该好生歇息。”
“这……”白衣老者一时语塞。
“让你爹随着去吧。”青衫老妇适时开口,“这样若有现成的饭食,他可直接用些,你又不是不知他那急性子,片刻都等不得。”
“额……正是这样!”白衣老者附和道。
“也是。”晏兴简答道。
随后,二人便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厢房,晏兴简正欲引路前往内厨,白衣老者突然开口唤住他。
“简儿,且慢。”
“嗯?”晏兴简驻足回首。
“不必去内厨了,为父其实不饿。”
闻言,晏兴简神色微滞,“爹是想与我谈些东儿的事?”
白衣老者略显诧异,“让你看出来了。”
“方才在房内,爹看东儿的眼神颇为异样。”晏兴简顿了一下,“不过爹,我们还是先去准备些饭食为好,免得一会儿不好交代。”
“也好,为父帮你。”
二人于是向内厨走去。
内厨的灶火尚未生起,几缕晨光刺破浓云,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兴简挽起袖子,从水缸中舀出一瓢清水,哗啦啦地倒入铁锅。而白衣老者则立于砧板前。
刀锋化作银色流光,哒哒声如骤雨打芭蕉,青白相间的葱花在砧板上欢跳。
哒哒哒……
“爹,你找过穆伯了吧。”
“嗯,不过,并未多聊,你不妨将事情细细道来。”
“好。”
灶间的火光在二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晏兴简将事情全貌一一道来。炊烟袅袅升起时,故事也到了尾声。
“东儿尚在襁褓,血煞不仅会伤其肉身,更会侵其心性,令他日后嗜杀成性。”
晏兴简长叹一声,“血煞已是难解,何况还有体元相克体……”
“简儿可知,你三叔幼时亦身怀血煞?”
“什么?”
白衣老者拍了拍晏兴简的肩膀,“所以血煞之事,你不必过于忧心,为父自有法子护东儿周全。”
“当真?”
“自然,为父何时骗过你?”
晏兴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中郁色却未减分毫。
白衣老者自然将这些看在眼里,他知道还有体元相克体。
它虽不会危及生命,却能够影响晏东一生的命运。
“至于体元相克体……”白衣老者一转话锋,“简儿,你娘和我想将东儿接到内城。”
“带走东儿?难道内城有法子可解决体元相克体的问题?”晏兴简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这……我们并不知晓,我们只是想让东儿在更适合他的环境成长。”
“原来如此。”晏兴简神色黯淡,“你们觉得体元相克体已是无解,想让东儿就此放弃修行一途。”
“可以这般理解。”
“可……”晏兴简想要反驳,却有些力不从心,“爹,我不认为体元相克体当真无解。”
两人正说着,青衫老妇款款而入。
“可这就是事实,古往今来,有几人突破此桎梏?”她轻声道。
“娘,古人未成之事,未必后人就不能成。更何况,我们又如何确知古人真的不曾成功?”
“简儿,你这是在强词夺理。”青衫老妇摇头,“为娘理解你的心情,可这就是事实。”
“这样的‘事实’我不接受,我想让东儿试试,我不愿看他碌碌一生,更不想有朝一日他白发苍苍,而我容颜依旧。”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东儿失败了呢?他在这里长大,耳濡目染皆是修行之事,早早种下修行之念,届时再告诉他:‘东儿,你和别人不同,你不能够修炼。’看着同龄人一个个超越自己……他会承受不住的。”青衫老妇道。
“娘所言并无道理,可如果他连这些都承受不住,那他以后怎么活下去?”
“或许,去内城的确能够减轻他内心的压力,可内城也只是相对安稳些,修行者一样繁多。”
“内城修行者虽众,但那里更适合东儿长大。简儿,你不曾体会过那种滋味,不会明白。”青衫老妇道。
“我是不懂,毕竟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青衫老妇还要再言,却被白衣老者打断:
“好了,我看留在这,也未尝不可。”
白衣老者轻扯青衫老妇衣袖,小声道:“不是说好了,若不行我们就留在这嘛?你跟简儿较什么劲呀?”
“你不懂!”
白衣老者被一句话怼得语塞,“我……我是不懂。”
转而对晏兴简道:“留在这亦可,但……四年后如果东儿无心修炼,我们便带他回内城,那时他年岁尚小,况且尘儿也已十五,该去内城学院了。”
“好。”
话音未落,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去留?”徐玉英倚在门框上,“不是说用膳吗?要去何处呀?”
晏兴简连忙上前搀扶,“怎么出来了?”
“东儿睡着了,我看你们这么久没回来,就想着过来看看,能帮上些忙不。”
晏兴简温言笑道,“放心,都已备妥,这就「去」用膳,吃得一点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