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染窗棂时,白衣老者与青衫老妇方将行囊安置妥当。
府门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两个孩童踏着碎金般的夕照闯入庭院。
年长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一袭紫黑衣袍猎猎生风,右肩蛇形肩甲泛着冷光;年幼的女童不过七八岁光景,杏色裙裾随奔跑翻飞。
“佳佳!尘儿!”白衣老者轻声呼唤。
两个孩子蓦地刹住脚步,霞光在他们眸中流转,望见了正在庭院中安坐的祖父。
“爷爷!”
这声呼唤尚未落地,两个孩子已扑进老者怀中。
白衣老者正欲探手去取石桌上的蜜饯匣子,怀中小人儿却忽然抽身。
“唉~?”
他们跑开的姿态不似寻常嬉闹,倒像两只认准方向的信鸽。
东厢房内,青衫老妇正握着徐玉英的手细说调养之道。忽听门轴轻响,两团裹着夕照的热气已滚至榻前。
“奶奶!”
老妇人眉间的肃穆顷刻消散,她展臂相迎,袖间安息香如雾弥漫,却怎么也笼不住两个孩子的灼灼目光。
那视线早已越过长辈的肩头,牢牢锁在襁褓中的晏东身上。
“好胖,像个猪。”晏尘伸出食指,在距离婴儿面颊半寸处虚画着轮廓。
徐玉英与老妇相视一笑。
笑声惊动了梁间飞鸟,却未扰了晏东的清梦。
而晏佳儿眼中漾着粼粼波光:“娘,我想抱弟弟。”
“好~”徐玉英将襁褓缓缓递过,“当心些。”
女童双臂一沉,却把小人儿护得周全。
晏东在姐姐怀里咂了咂嘴,继续酣睡。
晏尘见状,也跃跃欲试:“我……我也要抱……“
晏佳儿犹豫片刻,伸出了手,“诺!”
晏尘刚接过晏东,原本安睡的晏东突然小脸涨红。
“哇~”一声啼哭撕破满屋祥和。
徐玉英连忙将晏东接回,轻拍着哄道:“乖,不哭不哭,你看,是哥哥呀。”
晏东的啼哭声在厢房内回荡,晏尘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呆呆望着自己方才抱过弟弟的双手。
“我……”少年嗓音里好似掺了沙砾,“我没用力……”
窗外,最后一丝暮光斜照,浮光在光柱中凝滞,恍若时光在此刻驻足。
……
三年光阴如门前流水,载着落花悄然而逝。
当然晏府门前没有流水……
朔方城的一处沙地上,一群六七岁的孩童正在追逐嬉闹,不时,扬起阵阵金色烟尘。
而在沙地上的一角,三岁的小晏东独自蹲在地上,胖乎乎的手指和着沙土。
“抓到你了,该你当鬼了!”一个孩子拽着另一个孩子的袖口喊道。
被抓的孩童甩开手,“没意思,不玩了!”
“啊?那我们玩什么?”
众孩童一时语塞,面面相觑。沙地上散落的羊拐骨、彩绘陀螺都失了趣味,难道要去玩那个小不点的泥巴?
“我想起来了,”原本那个被抓到的孩童叫道,“我们可以去城北的碎石堆!”
“碎石堆?”周围安静了片刻。
“好呀,还没去过那呢!”不知是谁忽然开口道。
其他孩童闻言也纷纷应和。
于是一群孩童拍拍衣裤上的沙土就要离开。
“等等!”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男孩突然拦住众人,“我娘说过,城北的碎石堆小孩子不能去!”
跑在最前面的高个儿男孩猛地刹住脚步,与一阵沙雾一同转身。
他眯起眼睛,嘴角歪向一边:“裴小虎,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孩子们哄笑起来,有人甚至模仿起妇人尖细的嗓音:“小虎乖,那边有吃人的大老鼠哟——”
说罢,众人再次迈步远离,“既然那么怕,就别去了,胆小鬼!”
裴小虎耳根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碎石堆的确是大人明令禁止小孩子去的地方,可在朔方城长大的孩子,几乎都去过那里。
“我……”正当他犹豫不决时,一只沾着泥巴的小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指。
“等等我们!”奶声奶气的呼喊响起。
三岁的小晏东拽着裴小虎就往前赶,踉踉跄跄的脚步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歪斜的梅花印。
裴小虎望着身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不点,心头突然一暖。
“慢……慢点!”他反手握住晏东肉乎乎的小手,这次换他在前面引路。
晏东的小手紧紧攥着裴小虎的手指,跟在其身后,他的每一步都踩进对方留下的脚印里,像只笨拙的雏鸟学着迁徙。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色沙地上蜿蜒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
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浮起锯齿状的轮廓,那是碎石堆的剪影。
一众孩童在临近之后,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碎石堆,地如其名,一眼望去净是碎石,可它不寻常的地方在于:
这些碎石不只散落在地上,更有许多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举着。
“哇⊙∀⊙!”孩童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
孩童们继续向前探索,不多时,有人突然喊道:“你们快来!”
其他孩童连忙赶了过去。只见在一群碎石中,一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的碎石不是随意分布,而是从下往上悬空堆积,形成一条整齐的阶梯状结构。
更奇特的是,这些碎石的材质明显不同于周围,它们呈现出城中常见的青石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一条通往天空的神秘阶梯。
孩童们驻足仰望,发现在其尽头有许多碎石堆积在一起,宛如一个平台。
“这是青石阶。”裴小虎轻声道。
“青石阶?”其他孩童七嘴八舌地追问,“做什么用的?”
“这……”裴小虎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它是青石阶,我娘跟我说过。”
“哦——”孩童们拖长了声音。
“我们比一比,”高个儿男孩突然提议,指着那个悬浮的平台,“谁先到那儿,怎么样?”
其他孩童望着那个平台,犹豫片刻后,纷纷点头:“好呀!”
高个儿男孩率先一步,登上青石阶,其他孩童随后也不甘示弱的登上青石阶。
就在足尖接触石面的瞬间,每个人周身涌现出颜色各异的光晕,多数是浑浊的土黄色。
“这是……?”孩子们面面相觑,还不等他们想明白,一股无形的劲力骤然出现在他们体内。
这股力就好像在挤压他们的身体内某个器官,他们只觉向前冲,好像有了些难度。
“你们没事吧?”裴小虎在阶下焦急地喊道。
“没事!”高个儿男孩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冲,其他孩童见状也强装镇定,继续向上。
但随着不断向前,那股劲力似乎也逐渐增强,他们的步伐越来越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裴小虎俯下身,道:“东东,我先上去,你在后面跟紧我,明白吗?”
“嗯!”晏东重重点头回应。
当裴小虎踏上青石阶,淡黄色的光晕如水波荡漾开来。
而随后登阶的晏东,小脚丫接触石面的刹那,无光晕浮现,却有股洪荒之力在他经脉中炸开。
一黑一白两道清流突然自丹田涌出,如阴阳双鱼般在他周身游走。
“好…疼……”晏东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小脸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东东,你怎么了?”裴小虎转身查看晏东的情况。
裴小虎伸手欲扶,却见晏东突然如断线纸鸢般飞去。
他连忙探手去抓,却只触及一抹残影。
裴小虎奋力追赶,可终究还是太慢了,照这样下去,晏东一定会碰到碎石,他这么小的身体,抗得住吗?
眼看那小小的身影就要撞上尖锐的碎石,一道黑影忽然掠过。
马大婶的孙子,马停云如鹞鹰般凌空接住了倒飞出去的晏东。
裴小虎快步冲上前去,喉咙里刚挤出一个谢字,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哽住了。
马停云因是马大婶孙子,城里的很多大人都不喜欢让自己的孩子跟其接触,因为马大婶真的很“大嘴巴”。
很快其他孩子也凑了过来。
马停云突然把晏东往裴小虎身前一推,裴小虎却踉跄后退。
“怕什么?”马停云道。
“没…没事……”裴小虎道,“你怎么在这?”
“我在哪里,需要跟你汇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
不等裴小虎把话说完,马停云突然打断道:
“我警告你,不要和他关系太近,我奶奶说过他是天煞孤星,跟他玩,不会有好下场!”
“他是谁?”裴小虎问。
马停云瞪了一眼裴小虎,“还有,不要让他再上石阶,他和我们不同,注定一生都无法登顶。”
裴小虎刚要说话,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我可以……”
马停云瞥了一眼晏东,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最好,以后……别来这。”
“天煞孤星,什么意思?”高个儿男孩叫道,“还有,你有什么证据吗?”
“你知道他生于祭日,天降异象,血雾缠身吗?”马停云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而是直接将其略过了。
孩童们闻言,看晏东的目光顿时变了,变得让晏东有些陌生,好像他不再是他们中的小不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