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东转过身,朝身后众人迈出几步。可众人却如潮水般退散开来,就连裴小虎也踉跄着后退了两三步。
晏东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起潮红,嘴唇轻颤。
“哎,等等!”高个儿男孩突然拔腿奔向马停云,“你的身法好生了得,跟谁学的?”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众人呼啦啦跟了上去。
晏东下意识抬腿追赶,可任凭他如何努力,那些背影依旧越来越远。
他追啊追,直至一头栽在地,沙土呛进鼻腔,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挣扎着爬起,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颊,却越擦越脏,沙粒混着泪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东东,别哭,我还在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东猛然回头,裴小虎正站在其身后,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追赶而来。
“他们都走了……不要东东了……”
晏东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裴小虎怀里。
裴小虎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没关系,他们不重要。”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点地,与晏东平视,目光温和:“我们回家,好不好?”
晏东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嗯。”
夜幕开始蔓延。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而行,影子在月光下交叠,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所有的孤单。
……
日影西斜,晏佳儿垂眸整理书囊。
窗外的沙柳忽然簌簌颤动,枝叶沙沙作响。
她搁下毛笔,发现砚台里的墨汁无端泛起涟漪,继而浮出一细小嫩芽。
“嗯?”晏佳儿伸出纤指轻触,墨色枝条竟顺着她的手腕缠绕而上,转眼已攀至胸口。
“岑夫子!”后排学子突然尖叫失声,“晏佳儿,她——”
话音未落,檀木案几轰然碎裂,无数青藤从学堂的木纹中迸发而出。
“所有人即刻离堂!”原本正眯着眼品茶的岑夫子瞬间精神焕发。
学子们闻言,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混乱之中,有人碰翻了青瓷笔洗。
溅起的水珠在半空诡异地凝滞,转瞬化作万千萤火。
当最后一名学子被推出门扉,整座学堂已被疯长的青藤彻底包裹。
“道元觉醒!”岑夫子抚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
在这方天地,道体是修行之本,元体则是沟通天地之桥,二者相合,方成大道根脉,合称「道元」。
此刻,晏佳儿双足已然离地三寸,衣袂无风自动。
夜风骤起,所有窗扇在同一瞬间洞开,月华如银河倾泻,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发带无声滑落,青丝飞扬间,万千流萤汇聚成旋,在她周身织就璀璨星环。
月光在她足下汇聚,凝成一汪银色的水洼。
水面倒映的并非少女容颜,而是一头低头饮水的青鹿。
“道体显形在即……”岑夫子慌忙摸出玉简记录。
当少女与倒影中的青鹿四目相对时,清悦的鹿鸣突然响彻云霄,水镜应声而碎,青鹿足下生莲,踏虚而出。
“哟,来了!”
青鹿飘然上前,与晏佳儿额头相抵。一抹鹿角纹路渐渐浮现在晏佳儿眉心。
此后,一切归于静谧。
岑夫子见状,正要收起玉简。
“佳儿,别怕,哥哥来了!”破空声乍起,晏尘持刀如疾风般掠入屋内。
“尘小子,别乱来!”岑夫子身形一晃,瞬间拦在他身前。
“夫子,我妹妹她怎么了?”
“道元觉醒呢,这都看不出来?”岑夫子抽回拦阻晏尘的手。
“啧啧,听说你小子天资卓绝,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
岑夫子看着晏尘一脸吃瘪的表情,花白胡子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轻咳一声,故作肃然道:“好了,就在这候着吧,看样子还要些时辰。”
岑夫子大手一挥,那把太师椅凌空飞来,稳稳落于身后,他悠然落座,又指了指四周,笑吟吟道:
“哎,你也别杵着了,快找个座,坐那儿吧!”
晏尘环顾周围,除了岑夫子坐的那把椅子,其余不是被青藤绞得支离破碎,就是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
坐?恐怕有些扎屁股。
晏尘一眼看穿「这位曾经的老师,分明在难为自己」。
既然这样,恭敬不如从命便是。
岑夫子暗自得意,以为晏尘只能婉拒,却见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好!”
岑夫子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剧本难道不应该是他婉拒,自己再调侃几句吗?
话音未落,晏尘右肩的蛇形肩甲骤然泛起冷光,眨眼间幻化为一条蟒蛇,温顺地伏在他脚下,晏尘就这样水灵灵的坐在了蟒蛇盘踞的身躯之上。
“……”
岑夫子嘴角抽了抽,终是没再多言。
夜色渐浓,月光如纱,笼罩整座学堂。
倏然,万千萤火再度飞舞,青鹿化作流光,没入晏佳儿眉心,最后一缕流光消失时,少女缓缓落地。
足尖触地的刹那,一股湛蓝涟漪荡开,疯长的青藤如潮水般退去,只在青砖缝隙间留下星点翠痕。
“哥…”晏佳儿额间的鹿角纹仍泛着微光,声音里带着未褪的空灵,“我好像……”
“等等!”岑夫子猛地起身,眼中满是诧异,“觉醒已然结束,可你这副状态……”
他倒吸一口凉气。
“夫子,怎么了?”晏尘问道。
“若老夫没看错,你妹妹不仅觉醒了,更在刚觉醒就展露了「体元姿态」!”
体元姿态是道体与元体相融,二者共鸣引发能量具象化,可令修行者短暂踏入超凡之境。
“嗯,看来是没什么事了,那我们走吧。”
晏尘神色如常,转身便朝门外行去。晏佳儿眨了眨眼,也快步跟上。
“岑夫子,再见!”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离去,背影很快隐入夜色。
“……”
岑夫子呆立在原地,半响才喃喃道:“他们竟半点不惊?那可是初醒即展态啊……”
“十岁方觉醒,可刚觉醒即展态,这……这……”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摇头苦笑,转而看向满室狼藉,长叹一声。
“修缮学堂的银钱……又该找谁讨要呢?”
长街寂寂,万家灯火透窗而出。
裴小虎牵着晏东的手正走在青石板上,忽有流萤自旁边巷口涌来,如星河倾泻。
光影交错间,两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正是归家的晏尘和晏佳儿。
四目相对的刹那,流萤如蒲公英般散落。晏东那张糊满泥沙泪痕的小花脸无所遁形。
“嗯?”晏尘蹲下身,张开双臂,“小东东又摔倒了?来,哥哥抱抱!”
晏东闻言,鼻头瞬间一酸,突然扑进晏尘怀里,小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头。
这一抱让晏尘浑身瞬间僵住。
记忆中,这个弟弟从来都像只骄傲的小兽,每当他伸出双臂,换来的总是一个气鼓鼓的背影,仿佛在说:「哼,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晏尘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拍着晏东脊背:“东东不哭……”
晏佳儿见此,转向裴小虎:“小虎,东东怎么了?”
“啊,姐,事情是这样的……”裴小虎快速向晏佳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说到马停云那句“天煞孤星”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好,我明白了。”晏佳儿点点头,声音柔和,“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家吧。”
“好的,姐。”
裴小虎拔腿刚走出几步,晏尘忽然叫住了他。
少年已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身影笼罩在月光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发生什么了?”晏尘问道。
“啊?”裴小虎扭头,发现晏佳儿正蹲在晏东身边,用绢帕,轻声细语地给他擦脸。
晏尘眉梢微微挑起,追问道:“怎么,很难回答吗?”
“不,不难!”裴小虎连忙摆手。紧接着,他又将事情的原委详细复述了一遍。
“嗯,我知道了。”晏尘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路上小心些。”
“好的,哥!”裴小虎再次转身,小跑着离去,背影很快隐入黑夜。
晏尘回到弟、妹身边,发现晏东已止住了哭泣,正开心地玩着姐姐周身的流苏。
月光下,那张小花脸被擦得半干,却依旧带着泥印的小花脸,显得格外滑稽又可怜。
“看来,我还是不擅长哄小怪兽啊!”晏尘轻笑一声。
夜色如墨,流萤点点。
晏东的小手紧紧攥着晏佳儿的指尖,仰着小脸,望着流萤。
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此刻却已绽开笑容。
“姐!快看那!”他踮起脚尖,另一只手指向空中。
晏佳儿不看流萤,而低头看着他,她任由弟弟拽着自己往前跑。
“慢点,东东,别摔着。”她柔声提醒,可语气里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晏东哪里肯听,他咯咯笑着,拽着姐姐追逐那些飘忽的萤火。
小小的身影在青石板上跳跃,像是在追逐着一场光与影的梦境。
而晏尘,负手缓行,就静静地走在他们身后几步之遥,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长街尽头,晏府的门前灯笼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泛着等候的温柔。
“姐,它们不见了……”
“飞走的萤火,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去照亮别人的夜了。”
庭院深深,月色如洗。
府邸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晏尘立于庭院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白日里盘踞在他身下的那条巨蟒,此刻昂首挺立,呈现出攻击之态,与晏尘之间形成一种对峙之态。
它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华下愈发皎洁,蛇信吞吐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庞大的身躯带来无声的压迫感。
晏尘手中并无刀,但他周身的气息却陡然变得凌厉,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右臂虚握,一股凝练的刀意瞬间在他掌心汇聚、延伸:是以元气凝成了一柄近乎透明的长刀。
刀身薄如蝉翼,月华在刃上游走,透出它斩金断玉的锋利。
“嘶~”巨蟒率先发动,血盆大口怒张,随着庞大的身躯,直扑晏尘面门。
晏尘不退反进,在即将接触巨蟒的刹那,身形微侧,手中长刀划出一道清冷如弦月般的弧光。
这并非硬撼,而是贴着蟒蛇裹挟的狂猛力道斜斜一引一带。
“嗤啦~”
刀锋划过鳞片,带起一溜细碎的火星。
蟒蛇扑击的轨迹竟被这巧妙的一引一带牵引偏离,它轰然撞向原先晏尘身后的石墩。
“砰~”
石屑纷飞。
蟒蛇一击不中,巨尾如钢鞭般接踵扫来,劲风狂卷,地上枯叶尘土瞬间被清空。
这一击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晏尘周身丈许之地。
晏尘气场忽变,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借力飘起,险之又险地避开横扫的蛇尾。
同时,他手腕疾翻,手中长刀在空中挽出数朵凌厉的刀花,精准地斩向蟒尾末端相对薄弱的环节。
“叮叮叮……”
金铁铮鸣之声连响,刀光与蛇鳞碰撞,迸溅出点点青金色火星。
蟒蛇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巨尾猛地痉挛收回。
一人一蟒,动作快得只剩模糊残影。
晏尘的刀法时而大开大合,刀风激荡;时而刁钻诡谲,阴狠难测。
那蟒蛇则凭借着一身坚逾精钢的鳞甲、恐怖的力量和闪电般的速度,或扑噬,或绞杀,或尾扫,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摧山裂石的威势。
刀光与银白的蛇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交织碰撞,火星四溅,劲气纵横,将庭院中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
肃杀的刀意与凶戾的蛇威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月洞门前,晏佳儿不知何时已翩然而至。
她换了身素雅的寝衣,外罩一件薄纱长衫,青丝随意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垂落颊边。
“铛铛,小鹿来巡山咯!”
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庭院中的肃杀。
晏尘闻声,猛地收刀后撤,那柄长刀瞬间化作点点紫色光屑,消散殆尽。
他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汗,望向声音发源处。
那巨蟒也停止了攻击,庞大的身躯缓缓盘绕起来,高昂的头颅垂下,凑到晏尘身边。
猩红的蛇信在他手背上轻轻舔舐了一下,发出温顺的“嘶嘶”声,方才的凶戾之气荡然无存。
晏尘抬手抚摸了一下蟒蛇的头颅,带着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
晏佳儿这才款步走入庭院,步履轻盈,裙裾拂过地面,未染纤尘。
“哼,我再不来,家都要被你们拆了!”
晏尘瞥了一眼周围的狼藉,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下次注意。”
他身旁的巨蟒闻言,庞大的身躯骤然收缩,化作一条小银蛇,“嗖”地一下窜上晏尘肩头。
“最好是这样。”
随后,两人一起动手,简单收拾了一下庭院,虽然有些损毁,但好在问题不算太大。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望着中天的银盘歇息。
夜风拂过,几片落叶打着旋飘落。晏佳儿伸手接住一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叶柄。
“哥,小虎把事情都给你说了吧?”
“嗯。”晏尘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在月亮上,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清晰而沉静。
晏佳儿抬起头,看向晏尘,“那……要怎么办?”
晏尘终于收回目光,转向妹妹:“很简单,既然他们不乐意跟东儿玩,那东儿,也不必再跟他们玩。”
“可是,”晏佳儿微微蹙眉,指尖的叶片停止了转动,“那让东儿跟谁玩呢?”
“不是还有小虎吗?”
“小虎……”晏佳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东儿是可以只和小虎玩,可小虎呢?他不能,也不该只围着东儿转。他需要自己的伙伴圈,需要和那些同龄的孩子一起长大。”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直视着晏尘:“哥,小虎和他们,才是真正的玩伴。”
月光流淌在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
“那……”晏尘声音低沉下来,“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
“你要怎么做?”
晏尘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自信的笑容,他只说了两个字,却掷地有声:“放心!”
晏佳儿望向哥哥,那笑容仿佛驱散了夜色的微凉,也抚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忧虑。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指尖捻着的叶片悄然滑落,飘向石阶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