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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4:54:27

次日黄昏,学堂门扉刚启,一群孩童簇拥着马停云蜂拥而出。

为首的高个儿男孩叫嚷未落,却骤然噤声。

只见,晏尘正牵着晏东堵在门口。

马停云猛地刹住脚步,身后的孩童们也跟着僵在了原地。

“哥……?”

裴小虎从人堆后探出身。

晏尘目光投向他。“小虎,带东东去玩。”

“啊?哦……好的,哥。”

裴小虎应声上前,牵过晏东便快步离开。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马停云见势不妙,脚跟一旋就想退入学堂。

可晏尘身影却如鬼魅般瞬间袭至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

“你要干什么?”

马停云被制,面上竭力维持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绷紧发颤。

晏尘本想先以气势压人,再当着一众孩童的面,掷地有声地驳斥他们对晏东的偏见。

可眼下这情形……显然偏离了他的预想。

也罢。

不等晏尘开口,高个儿男孩竟凑上前来,一脸惊奇:“哇,你的身法好生了得……”

晏尘目光转向高个儿男孩,眸底暗紫色的幽光倏然流转,高个儿男孩的语速瞬间变得无比滞涩,每个字都拉长了调。

“可——以——教——教——我——吗?”

晏尘的目光仅在高个儿男孩脸上停留一瞬,眸中紫芒微敛,男孩这才恢复正常,脸上满是后怕。

“别紧张,只要你不跑,我就不会动你。”

随即,晏尘松开了马停云,马停云踉跄半步才站稳,脸上惊疑不定,却不敢再跑。

“那……那你来干什么?”马停云试探性地问道。

“干什么?”

晏尘略作停顿,似乎在思考。

他深知孩子的心性如未干的墨迹,极易晕染改变。

马停云先前所言,不过是耳濡目染罢了。

“我来是告诉你,学堂教你读书明理,而非散播流言。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心。”

“我说的不是流言!”

“哦?”晏尘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为什么呢?”

“我奶奶说的!”马停云像是抓住了最有力的证据,急切地强调,“我奶奶说他就是煞星!靠近他会倒霉!”

“你奶奶?”晏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觉得「煞星」是什么样?”

他微微俯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马停云平齐。

“我……”

“不知道,对吧。”晏尘并没有嘲笑马停云的语塞,反而带着一种,“你看,你也说不清”的了然。

马停云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晏尘没有紧逼,反而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听着的孩童们,声音清晰而温和:

“「煞星」啊,听起来很厉害,也很可怕。但我理解的「煞星」,应该是那种……嗯,走一步地动山摇,看一眼就让人七窍流血,碰一下立刻倒大霉?”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近乎调侃的笑意:

“可我弟弟晏东呢?他走路会自己摔跤,跑快了会喘不上气,连夜路都不敢一个人走。”

晏尘的语气里带着点兄长对弟弟的无奈和宠溺,“你们说说看,这样的煞星,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

孩子们听着晏尘的描述,想象着那个总是有点笨拙、有点胆小的晏东,再对比晏尘口中那种“威风凛凛”的煞星形象,反差实在太大了。

方才紧绷的气氛,无形中消散了几分。

晏尘的目光重新落回马停云身上。

“小马,奶奶年纪大了,有时候会讲些老辈儿传下来的故事和说法。那些故事,听听就好。就像我们听神话传说一样,图个新鲜有趣。但要是把这些当真,还用来吓唬自己,甚至伤害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那书,不就白读了吗?学堂里夫子教的‘明辨是非’,不就是要我们自己学会判断吗?”

“可……他出生时的异象要怎么解释?”

高个儿男孩插话道:“这个我知道,书上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奇人出世必有异象!”

晏尘轻笑道:“牛朗,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

“啊,不是吗?我脑子第一个蹦出来的话,就是这个!”

“嗯……倒也不全错。”晏尘眼中笑意更深,“异象说来也寻常,我出生时有异象,我三爷出生时当也有异象的。”

晏尘三爷晏几道在城里的地位很高,城中大多数孩子都想成为像他那般的「大英雄」。

“况且朔漠下雨是好事。”晏尘不再多说,他知道方向已经对了,再多给些时间他们自己能够“消化”。

“想学身法吗?”晏尘忽然转向牛朗。

“想!”牛朗脱口而出,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又慌忙摇头。

“我可以教你。”

“真的?!”牛朗眼中瞬间迸出光采。

“嗯。”

“太好了!”

晏尘抬头望了望天色,太阳离彻底下山尚早。

“你们想学吗?”晏尘的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孩童。

他们先是迟疑,随即异口同声喊道:“想!”

“那你们随我来。”

话罢,晏尘已走向一旁的沙地,手中刀尖疾走,刻出一个奇特的图案:

两个相对的大方块,中间留出一道一人宽的「过道」。

过道的两头各划两条分割线;每个大方块内紧邻过道的一角,又嵌着一个小方块,两个小方块间向相对。

而在两个大方块远离过道的一侧的外部中间位置各描出半个圆弧。

整体就像是两块小圆面包夹了两块大肉块和一片芝士。

“这是……?”孩童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晏尘并未立刻解答,反而侧目,望向裴小虎和晏东方才离去的街角。

不多时,一阵沙土扬起,晏东和裴小虎的身影乘着那雪白巨蟒,出现在众人视野尽头。

“小白,再快点!”

晏东坐在裴小虎身前,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裴小虎则紧闭双眼,双手牢牢抓着晏东衣襟,脸色有些发白。

巨蟒来势汹汹,原本围观的孩童们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连连后退,更有几个腿软的跌落在地。

晏尘身形微动,已悄然挡在孩子们前方,他沉声道:“白尘,停。”

巨蟒闻令,疾驰之势骤减,庞大的身躯在滑行至晏尘身前时骤然收缩,窜回晏尘肩头。

“哥,我们……来了。”裴小虎双脚落地,声音还有些发颤,连忙松开了紧抓晏东的手。

“嗯。”

晏尘这才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孩童们,“这是「小马过河」,一种游戏。”

“游戏?!怎么玩?”

众孩童一听是游戏,恐惧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取代,除了仍站在原地、神情复杂的马停云和牛朗,其余人顿时兴奋地围了上来。

“这是一种对抗型游戏,首先需要分为两队人。”

晏尘指了指两个大方块,“这即是两队人各自的地盘,在己方地盘内可以自由活动”

“这是门。”晏尘指着半圆弧说道,“出入地盘都要经此门,否则违规。”

“并且在外面只能单脚跳着走。”晏尘又指了指中间那个过道,“这个是「河」,过河可以解除限制:一次过河,可单脚进入敌方地盘,两次过河,则可在任何地方双脚行走。”

“那过三次、四次、五次是不是无敌了!”一个男孩急急喊道。

“不,过三次称为「烧河」,意为你将河被封印了,他人若再过河,便算‘烧死’出局,过四次则是「开河」,等同你解开了封印,他人又可过河了。”

“怎样才算过河?”那男孩追问。

“看见这条线了吗?”晏尘走向其中一条分割线,“在没过两次河的情况下,我们在外面只能单脚跳,但有些时候,我们在外面也可以双脚。”

“比如这样。”晏尘说着将一只脚踏在两条分割线中间,一只脚踏在外面,“我们从这里跑到对面即为过一次河,切记在河中不可掉头,不可停留。”

“同样,我们在敌方「门」前,也可一脚踏在门,外一脚在门内。”

“淘汰对手的方法有二:令其在河外之地双脚着地,或「穿墙」——即不经门出入地盘。”

“这是「宝」。”晏尘指着小方块道,“取胜之道,便是「盗宝」,只需用脚触碰一下敌方之宝,便算成功。”

“规则就这些了。”

“那快开始吧!”孩童们雀跃着凑到一起,迫不及待要分队。

“这……真的能练身法?”

牛朗一脸狐疑地望着晏尘。

“自然。”

晏尘笃定道:“这个游戏可锤炼你们的单腿爆发力和整体平衡感。”

牛朗半信半疑地加入了队伍。

裴小虎正准备询问晏东是否参加,忽觉身边空空。

只见晏东已跑向角落,朝马停云伸出手:“我们一起玩吧!”

「“我才不和你玩!”马停云心头抗拒,仿佛已甩开那只手,转身离去。」

然而一股暖流却自手心传来,马停云猛地回过神,发觉晏东已牢牢抓住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向前跑去。

不知为何,那拒绝的力道,竟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方才那决绝的拒绝,只是我的幻想吗?

残阳如熔金倾泻,晏东小小的身影裹着碎光向前疾驰,仿佛有无穷的精力。

那只紧抓不放的手成了连接两人的唯一纽带,牵引着马停云,身不由己地、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了那片由好奇、兴奋和游戏规则组成的热闹漩涡之中。

……

学堂内,岑夫子正对着满室狼藉的修缮清单发愁,花白胡子都显得无精打采。

忽闻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晏兴简身着玄色锦缎常服,提着一个沉甸甸、用上好暗纹绸缎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礼盒,分量不轻,显然是备足了修缮学堂的银钱和额外的歉礼。

“岑夫子,安好。”

晏兴简拱手,声音清朗。

岑夫子闻声回头,花白胡子抖了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堆起笑容,迎了过去:

“哟,晏军侯!稀客稀客,快请进!可是为了令嫒觉醒之事,放心,令嫒天姿卓绝,初醒即展态,实乃我学堂之光……”

“夫子过誉了。”

晏兴简步入堂内,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心中了然,脸上笑容更显诚挚。

“佳儿能顺利觉醒,全赖夫子平日教导有方,只是……”

他顿了顿,将手中沉甸甸的礼盒双手奉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昨日觉醒,动静颇大,给学堂造成诸多损毁,实在过意不去。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权作修缮之资,还望夫子莫要推辞。”

晏兴简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诚意十足。

按照常理,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师长,对方多半会客气推让一番。

晏兴简甚至连后续如何“坚持”让对方收下的说辞都想好了几句。

他等着岑夫子开口婉拒。

岑夫子目光落在那沉甸甸、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上,花白眉毛挑了挑,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没有丝毫推让的意思,反而伸出瘦但异常稳健的手,一把就接过了礼盒。

“哎呀呀,晏军侯真是有心了!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岑夫子掂量了一下礼盒的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修缮学堂确实需要些银钱,这桌椅门窗……哦,对了,屋顶好像也震落了几片瓦!晏军侯这份心意,真是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啊!”

晏兴简:“……”

他准备好的所有谦让之词、劝收之言,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岑夫子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赚到了”的欣喜表情,情绪复杂。

预想中的“三辞三让”完全没有发生。对方不仅收了,而且收得如此理所当然、干脆利落。

晏兴简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被他深厚的涵养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得体的温和:

“夫子……满意就好。能替学堂略尽绵薄之力,是晏某之幸。”

“满意!非常满意!”

岑夫子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晏军侯果然深明大义,体恤学堂不易。老夫代学堂上下,多谢晏军侯慷慨解囊!”

“咳。”

岑夫子清了清嗓子,仿佛才想起正事,指了指还在清理的现场。

“晏军侯也看到了,这里还需收拾一阵。令郎令嫒天资非凡,前途无量,晏军侯好福气啊!若无其他事……”

这已是委婉的送客了。

晏兴简立刻领会:“夫子事务繁忙,晏某不便多扰,就此告辞。”

“晏军侯慢走!”岑夫子笑眯眯地挥手,目光又忍不住往条案上的礼盒瞟了一眼。

晏兴简走出学堂大门,夕阳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位岑夫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晏府。

晏尘和晏佳儿正在庭院中,一个在调息,一个在逗弄着小银蛇白尘。

看到父亲归来,两人迎了上去。

“爹,事情……办妥了?”

晏尘问道,今日晏兴简比平常归来要晚,他大概能猜到父亲去做什么。

晏兴简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想起岑夫子收礼时那毫不做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又抽动一下:

“嗯,妥了。你们那位岑夫子……是个‘实在人’。”

晏佳儿眨了眨清澈的眸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唇轻笑。晏尘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

实在人?嗯,这个评价,倒也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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