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小刘的笑声隔着门断断续续。陈渊蹲在门边听了很久，直到声音消失。与此同时，冰柜又开了。
六具遗体几乎同时弹出来，栽在地砖上，如行尸走肉般爬起来了。它们不是走，是爬，四肢着地，头抬起直视前方，都带着笑脸爬向陈渊，同一张笑脸，复制了六遍。
陈渊的腿控制不住地哆嗦，脚后跟蹭着地面，一点点往后退，一直到后背结结实实的撞上墙，情急下的陈渊拔出解剖刀声音颤抖的说道：“别…… 别过来。”
那些尸体没有停止爬行，正在一点一点的逼近陈渊，它们爬得比陈渊退得快。陈渊眼疾手快，一脚踢翻周围的消毒车，消毒液洒了一地。
因为那些尸体的嘴巴都是被缝上的，因此全部都以一个笑脸的形式呈现出来，当它们碰到洒在地上的消毒药水，脸上被缝上的笑容弧度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它们想发出哀嚎，可是连最基本的痛苦也发不出来，只能拖着被侵蚀的身体爬向陈渊。
就在陈渊正在思考对策的时候，一具尸体突然加快爬行速度，爬到了他的面前，惊慌之下，手上的解剖刀从手上滑落掉在地上，他急忙弯腰去捡，等待再抬头的时候，一具尸体已经将脸贴到了陈渊的脸上。
慌乱之中，陈渊抬臂抵挡尸体挥来的利爪，手臂当即被划开一道伤口。手臂上的血腥味一散，六具尸体同时停下了动作。
陈渊不敢动，看着它们齐刷刷的抬起头，不是要攻击他，似乎是在闻他身上的血。这时最前面那具尸体咧开嘴，笑了。
就在这时，陈渊想到了规则二，不得直视遗体之脸，“可没说，遗体不能直视自己的脸”陈渊心里暗想道。他记得身后墙上挂着一面消毒镜，然后立即贴着墙一寸一寸往镜子那边移动，六具尸体像闻到肉味的狗一样跟着他。
当陈渊移动到镜子旁，立刻将挂在墙上的镜子取出来对着跟着自己的几具尸体。
最前面那具尸体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脸上的笑僵了下来。它整张脸像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青灰的皮往下塌，露出底下。
直到脸上缝合的线断了，脸皮耷拉下来。一动不动地摊在地面上。“果然。” 陈渊盯着那些线说到，“你们脸上戴的，是别人的脸。看见原主，可就戴不住了。”
制作者缝了几十年的假脸，最后输给了一面镜子，干他这一行的，最信一条：脸是给人看的，假脸搁在镜前，当场现形。
陈渊来不及开心，之前那一具尸体的倒下导致其余五具反而暴起，疯狂的扑向他的镜子。
陈渊立刻抱着镜子滚到消毒车后面，后背硌着台沿，疼得陈渊直喊娘。他踹开一具，又躲过另一只抓向他脸的手，那只手就擦着陈渊的颧骨划过去。
陈渊迅速把镜子举起来，对着扑过来的那具尸体，那具尸体刹不住，脸部直接对着镜子，然后脸上的线迅速崩塌倒在地上，第二具学聪明了，闭着眼，顺着声音扑向陈渊。
陈渊顺势把镜子往地上一放，镜面朝上，人往旁边滚，那具扑过来的尸体一头栽在镜面上。“看啊，” 陈渊喘着粗气，把镜子捞回来，“不认识自己了？”，这具尸体眼睛也是听话，眼睛一睁，扑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第三具扑上来时，镜子磕在台沿上，碎了一道长纹。陈渊盯着那道裂纹，心往下沉，“玛德，老子就这一面镜子啊”。
陈渊内心痛苦道，第四具趁他分神的时候，从侧面撞上来，把他连人带镜子摁在地上。镜子脱手，滑出老远。
陈渊立马伸手去够，此时一具尸体压上他的后背，掐住他的后颈。陈渊挣脱不开，脸贴着冰凉的地砖，指尖在地上摸到一把手术刀。
他立刻反手，刀尖顺着它肘弯摸到那具尸体耳后的一道缝。他扎进去，一挑。线断。压着他的那具僵住，栽倒在他身上。
他赶忙把它推开，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右手虎口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剩下那具缩到柜沿，还想爬回冰柜。陈渊立马追上去，举起断了的镜框，镜面虽然碎了，可裂纹里还映得出半张脸。
陈渊抓着那具尸体的头发使脸正对镜子，尸体看到镜子的那一刻，线崩然后静静的倒下去了。
陈渊喘着粗气对着地上的尸体说到道“老实点，排好，等会儿还得给你们缝回去。”他收刀，靠在台子边喘。低头看了看手臂和虎口，扯了段缝合线把伤缠住，手指抖得对不准伤口，绕了两圈才绕紧，虽然难看，但好歹能止住血。
地上散着几缕深蓝色的线头，那是他刚才滚过的地方，尸体撕破的工装留下的。他捡起来，凑到灯下看：化纤，染得粗糙，不是殡仪馆的工服料子，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几种蓝。
他把它夹进工具箱的夹层里，和那点指缝里的纤维放在一处。
就在这时门外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下，没转开。老周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陈渊！你没事吧！哎呦！你猴子的，这门邪门了！”陈渊还是没有回应老周。
因为他知道规则三：整容师可触，不可语。他刚隔着门喊小刘，规则虽然没有降下惩罚。因为那时候规则还没铺满，他不想赌老周。
他回头看椅子上那具。它一直没动，保持着脸上的笑看着陈渊杀光它的“同类”。“你倒稳，”陈渊打趣说道，“因为第六条说了，你是真身所化。”
话音落下，墙上的血字又洇开。这一次不是渗出来的，像被人按着手印一笔一划还拖了一道。四条，排在前面三条下面：
【四、整容师若离场，副本永闭，但馆内活人，尽数同化。】
【五、怨灵猎杀闯入者，不限时。】
【六、微笑尸体为真身所化，寻之无效。】
【七、限你天亮前，找出微笑尸体之真身。否则，全员同化。】
七条之下，还有一行小字，比规则小一号，像随手添的：
【注：同化分两层。遗体直视笑面，即刻消亡。】
【活人直视，仅烙印印记，多次接触，方彻底同化。】
陈渊念到第六条和第七条，顿了一下。一条说寻之无效，一条又限他找出真身，“真是裤裆里撒盐，闲的”陈渊笑道。
血字没动。然后，在陈渊的注视下，第六行字摊开重写，“寻之无效”写得更大，更深，像被人踩了尾巴。陈渊盯着那行新字，忽然就笑了：“急了老弟。”他抬手，指尖按上重写的字，字还湿着。
原来如此“你们要的不是我找真身，是我'找'这个动作。因为在找的过程中我会不停看脸、触发更多规则。鱼饵钓的，是我这条命，钓鱼执法啊，我靠”陈渊抱怨道。
他紧接着朝椅子走过去，然后在尸体面前蹲下。“所以我不找，我直接问你。”他伸手，又一次，触上那张笑着的脸。
一阵寂静，陈渊发动逝者遗言，可这一次来的不是画面，是声音。一个极轻的、缝针穿过皮革的声响，一声，两声，像有人在他耳边赶工。然后是那只手的特写：深蓝工装袖口，左手虎口一道旧疤，指腹压着线，一针，一针，缝出尸体上那个笑脸。
陈渊盯着它往上看，想看清手的主人，突然滋滋一下画面断了。此刻的陈渊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瞬，他扶着台沿才没跪下去。
一级的权限，读不到“制作者的脸”，那个东西还活着，隔着残影，弹了他一下。
“读不到。”他擦掉嘴角的血丝，“死人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动手的人还活着，活人比死人危险多了，他们会躲在暗处”冰柜最深处，一声轻响。椅子上那具笑着的遗体，缓缓转过头。
它的脸，正对着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它的笑淡了一分。陈渊瞳孔一缩：“你想看见自己？那我成全你。”他抬刀，准备把镜子转过去。出人意料的是，镜子里的笑面遗体，不是瘫回冰柜，是朝镜子伸出两根手指，像要摸自己的脸。
陈渊的手停在半空盯着镜里那只手，忽然明白了：它急着想看见自己，不是想确认自己是谁，是害怕，怕这张脸不是它的，怕一看见，就坐实了它只是别人手里的一张皮。
“看吧。”陈渊把镜子转过去，正对着它说，“看了，你就知道，谁给你戴的。”镜里，笑面遗体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没有惨叫，没有炸开。它只是僵住，然后极其缓慢地把脸转向陈渊。
陈渊的指腹刹那间发凉，渗出一层薄汗。他本该趁机补刀，但是举着刀子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这辈子，没见过谁想确认自己是谁，想得这么拼命。“你也在等，”他说，“等有人把你脸上的东西，拆下来”
他收回刀，把镜子放回墙上。身后，镜里的笑淡成了痕。他记下了：制作者的假脸怕镜子。这一条，往后每一面墙上的笑，都能拿来当武器。
然后他拿起桌子上的空烟盒捏扁，捏得很用力，捏到指节发白，才把那股火压下去。然后直起腰，朝通道口那扇尚未显形的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