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走了两步,似乎是想三秒,于是在停尸间中央站定,又折了回来。他没急着去找那扇尚未显形的门。椅子上那具,脸是问了,但是后颈还没有问。
他绕到椅子背后,手伸到一半,停在尸体后颈的衣领下,那里有个指甲盖大的凸起,把布料顶起一道浅弧。
不是衣料的褶皱,因为领口的缝线在那里被撑得比别处松。他先记下这个位置,然后伸手触上尸体后颈。
残影再次袭来,还是深蓝工装,左手旧疤。但陈渊这次不盯着他的脸,而是盯着手:那只手缝完笑,往尸体后颈按了一下。按的地方,有个印记。
陈渊想顺着记号看过去,但是残影太短,看不清印记是什么。“读不到全貌,就动手。”他摸出手术刀,挑开尸体领口。
后颈皮肤底下,埋着一枚指甲盖大的金属片,边上烙着一圈纹。他凑近仔细一看,瞳孔一缩。那纹,是守夜人的记号,和他手腕上那个,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那个烙痕,他老子和他说过来历,“渊儿,咱家这个印,是旧改科烙的。你记住,烙这个印的,拿这个印的,都是自己人。以后碰见这个印,先认人,再认脸,脸会换,印换不了。”
“守夜人……”陈渊手指发凉,“这具尸体,跟守夜人有关。制作者把守夜人的记号,烙在它后颈,是要借守夜人的'中立'身份,混进殡仪馆。”
陈渊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是靶子了。整容师,也是“中立单位”。制作者拿他当替身,要把这场事故,栽到守夜人头上。爹失踪前夜说的,“别让旧改科的人碰”,原来旧改科里,就有人想动守夜人的东西。
“想得挺美。”陈渊把金属片挑出来,攥在掌心。金属片硌得他指节发白,他也没松手。他翻过尸体,指腹按上它后颈裸露的皮。
底下不是烂肉,是一张更旧的脸的轮廓,被缝上来的笑脸,盖住了原主。“两层。”陈渊已经猜到了,“上面是鱼饵的脸,下面是真身,第六条规则说过。真身被压在底下,才没法动。”
陈渊拿起缝合剪,沿耳后那道缝,缓缓挑开。当刀尖抵上缝线时,陈渊停了一瞬,墙皮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拱,像谁在墙里翻身。
它似乎一直在等,等有人把这道线剪开。“守夜人的怨,不比诡异小。”陈渊低声说道,“可它要是想暴起,早动了。它一直在等,有人把它脸上的东西,拆下来。”这一剪,看着轻,却是拿手艺吃饭的人十年练出来的。
假脸缝得再精,他拆脸的手,永远比缝脸的手快一步。陈渊下刀线断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叹气。上层笑脸耷拉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闭着眼,眉心刻着一枚守夜人烙印。
陈渊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忽然想到一个词:锚。爹以前说过,收容的东西,都得有锚,一个东西只要完整就站得住;不完整,就散。制作者把笑脸缝得这么死,不是怕它掉,是怕它散。脸,就是它的锚。
“你才是真身,”陈渊轻声说,“上面那个笑,是别人给你戴的。”他只懂拿人皮做饵,却忘了脸就是锚,一层假皮而已,锁不住守夜人的本体。
栽赃的局当场坐实,旧改实验的实锤,又多一记。他忽然想起爹手记里那段话。爹的字很丑,一笔一划的,写:旧改科,749局的里世界机构,管收容、管实验、管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们拿守夜人做活体防腐,不是为了研究防腐,是为了怎么把一个人留住,还不让他说话。
留住之后,做成“不腐的标本”,摆在各馆当眼线,他们抓过七个守夜人。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又补了一句:你以后碰见旧改科的人,别信。
那一页的空白处,爹还写过一行更小的字:旧改科里有一派,要的不是管,是抢守夜人手里那点权限。那一派,爹管它叫激进派。
陈渊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牢牢记在心里。眼前这张,应该就是七个里的一个。“他们没杀你。”陈渊明白了,“他们把你做成鱼饵。比杀掉更狠。”
他蹲在椅子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它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眉毛都没乱,一个人被人做成“不腐的标本”时,连死都不能乱。陈渊伸手,把它眉心那枚烙印上的灰尘,轻轻擦掉。
“放心,”他说,“等我把给你戴脸的揪出来,就送你回家。”
几乎同时,墙里那东西猛地顶开墙皮,轰的一声,整间停尸间往下沉了半寸,墙壁裂开,露出后面,往地下沉去。
冷风从通道里涌出来,还带着阵阵防腐液的味。墙缝里渗出几道锈红的字,不是血,而是铁锈,从裂口里一寸一寸长出来:
【你篡改了真身。副本,升级。】【笑面门,已显。】
陈渊把挑下的笑脸随手扔进废物盘。那张笑脸落在盘里,还咧着原有的笑脸,像个被拆穿的谎。“升级?”他看了眼通道,没有笑,“正好。我去会会,给你戴脸的那位。”
他下台阶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陈渊急忙扶着墙稳住,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他刚才一直在抖,只是蹲着,没显出来。
陈渊靠着墙,喘了两口气,等腿不抖了,才继续往下走。通道两边,偶有守夜人的遗物,半张烧焦的手记页。陈渊弯下腰捡起徽章,擦了擦,别在自己的领口。
生锈的铁别针扎进衣服,隔着布料硌着锁骨,他也没摘下来。走到底,通道豁然开朗,是个更大的停尸厅,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
厅中央,一座铁门,门上没有人脸,只有一个笑的轮廓。“笑面门。”陈渊念出声。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他来过。在爹的手记插图里,旧改科的“标本厅”,专门用来摆不腐的守夜人,“这就是标本厅,”陈渊扯了下嘴角,“我今晚,至少送回去一个。”
陈渊没急着推门,而是先摸了摸门上那张笑脸的轮廓,指尖传来极淡的防腐液的味道,和椅子那具,一摸一样。说明这扇门,跟那具鱼饵,是同一双手做的。
他记下笑脸的弧度、划痕的深浅,准备跟之后见到的“一模一样的笑”混淆真身,“那我就用一模一样的手法,去反认人”。陈渊带着睿智的眼神说道。
这个时候门缝里忽然渗出一缕极淡的樟脑膏味。是他爹惯用的那款。陈渊的手不自觉地停在半空,三年了,整整三年。这三年他值过无数个夜班,梦里偶尔梦见这个味,醒来却只有消毒。
他以为他早习惯了没有这个味的馆子。可此刻它从门缝里渗出来,绕着他的指尖打转,陈渊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动不了。
他伸手把门摸了一遍,慢慢地,像摸一张脸。他不敢推门,他怕推开门,那缕味就散了。他更怕的,是那缕味后面,什么都没有。
“爹,”他对着门缝里那缕味,声音有点哑,“你要是还在,就应我一声。”陈渊带着情绪喊道。
门里没有声音,只有樟脑膏的味,一缕,一缕,慢慢地渗。
陈渊站着没动,任由那味绕着指尖。半晌后,他才把手放下来,自嘲地笑了笑。二十四岁的人了,守着一缕味道喊爹,说出去够丢人的。
真身认下,锚位摸清,制作者的手法又添一笔,他用这些脸困自己一晚上,于是陈渊顺手把它整座馆的手法,都记成了账。
“行。”他说,“你不应,我自己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