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临城,暑气还没完全褪干净,校园里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便簌簌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临城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每年开学季,校门口那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新生们拖着行李箱,眼神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雀跃。但高二的老油条们显然没这个心情——尤其是任盈。
"安安,同样是高二刚开学,你怎么能做到如此淡定?"
宋穗安正低头翻着手机,闻言抬眼,就看见任盈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摞暑假作业,封皮还是崭新的,像从书店直接搬过来的。任盈把额头往桌上一磕,力道不轻,桌腿都晃了一下。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前排正埋头补作业的秦子舟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把笔一撂,坐得端端正正,装出一副"我一直在认真自习"的乖学生模样。
等反应过来声音来源后,他长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任盈,眉梢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调侃:"任大小姐,您要殉情别挑这时候行不行?我刚差点以为老班站后门了,心脏都快跳出来。"
"秦子舟你闭嘴!"任盈抬起头,刘海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眼神里写满杀意,"别逼我开学第一天就跟你翻脸。"
宋穗安坐在旁边,托着腮看这两人像小学生一样拌嘴,嘴角不知不觉弯起来。
暑假整整两个月没见,起初那点莫名的生疏感,被这一来一回的吵闹声一点点碾碎,重新碾成他们三个之间惯常的黏稠又安稳的节奏。
任盈又趴回桌上,翻了两页作业,忽然像触电一样猛地坐直:"不行了不行了,安安你陪我去个厕所吧,我现在看每个字都觉得是错的,再坐下去我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扭来扭去,整个人恨不得拧成一根麻花。
宋穗安看了她一眼,眼里笑意还没收干净,想了想自己确实也没什么事可做,便合上手机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人不多,开学第一天的课间总是比平时安静些,大部分人都窝在教室里补作业。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像被搅碎了的金色粉末。
宋穗安靠在墙边等任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隔着一扇门能听见水龙头的哗哗声。
"任盈,你好了没?马上打预备铃了,下节是老张的地理课。"她抬高了声音,又补了一句,"开学第一天迟到,你想被老张当典型抓?"
老张是他们文科一班的班主任,兼地理老师,兼年级主任,三重身份叠在一起,基本等同于"宁可绕路走也千万别撞上"的存在。被他在开学第一天拎到走廊上训话,这个学期基本就抬不起头了。
"来了来了!"任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水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她推门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珠一转,忽然坏笑着朝宋穗安伸出手,湿淋淋的手指直往她衣服上按。
宋穗安笑骂了一声,侧身往旁边躲——
"砰。"
后背撞上了什么。
带着温度的、坚硬的东西。她猛地回过身,嘴里条件反射地往外蹦:"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少年开口的同时,有股很淡的气息跟着他的声音一起递过来,像是洗衣液的干净味道混着一点秋日正午的燥热,在空气里散了半秒就没了。
宋穗安抬起头。
走廊里的光从侧面切过来,把少年的侧脸线条削得分明。
下颌线收得干脆利落,鼻梁挺直,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像是刚睡醒的慵懒,眼尾微微垂着,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声音也是那样的,偏低,尾音松松散散的,像刚从什么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人拧小了一圈。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窗边挂的流动红旗猎猎作响。
可所有这些都变得很远很淡,只有眼前这个人的轮廓是清晰的、近的,像是被什么聚光灯单独圈出来了。
宋穗安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侧过身绕过她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拐过了走廊尽头的转角,消失在光里。
"安安!愣什么神呢,人都没影了——走走走,快回教室!"任盈拽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拎一只小鸡,扯着她往班里跑。
宋穗安被拽着踉跄了两步,脑子还没完全回笼。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转角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阳光和浮尘。
她们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个音节冲进教室,刚坐下,老张就夹着教案从前门走进来了。
和每个学期的第一节地理课一样,他花了大半节课讲规矩、讲要求、讲这学期的考试安排和复习进度,絮絮叨叨的,声音像远处的水流,不紧不慢。
宋穗安把地理课本摊开在桌上,低头盯着第一页自己上学期写的名字,黑笔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了,边角微微翘起来。
老张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走廊里那一眼。
少年微微垂着的眼尾,那个慵懒的"没事",还有他转身绕过她时,肩线擦过空气带起的那一点极轻的风。
她忽然想起语文课上背过的那句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当时背的时候只觉得拗口,现在却像是被人拿着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端端正正地写进了她心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搁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纸面。
也不知什么时候,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笔尖在"宋"字那一捺的末尾,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来,像一滴很轻的雨落在纸上。
后来那几天,她总爱趁着课间往走廊上跑。
有时候是去接水,有时候是去厕所,有时候什么借口也没有,就只是沿着那段走廊慢慢地走。
阳光照过来的角度,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墙面上那块去年冬天被暖气烘得翘起来一角的墙皮——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在脑子里,像是要把那个瞬间拆散了、揉碎了,再拼回去反复确认。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张刚好说完最后一句"大家回去把第一课预习一下",合上教案走出了教室。
周围的学生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任盈在旁边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终于下课了。
宋穗安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走廊里那一眼之后,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落下了根,细小、柔软,却沉甸甸的,压在那里,带着一点微微的发烫的温度。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更不知道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个名字会反复出现在她人生的各个角落——以同学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以男朋友的身份,再以"前男友"的身份。
如果她知道,大概还是会回头看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