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穗安一直没忘了走廊里那一瞬间。
说“忘了”是假的，那一眼像被人用烙铁烫进了记忆里，她后来每次路过那个转角，脚底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半拍，像是怕走太快会把什么东西撞碎似的。
几个星期过去，她把那个男生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江橪，隔壁理科二班的，成绩榜上雷打不动的年级前三，物理竞赛拿过省奖，
据说打球也不错，话不多，但人缘挺好。宋穗安趴在课桌上听任盈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信息的时候，心里那句“运气不赖”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一层楼三个班，他们文科一班和理科一班二班挤在同一段走廊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这布局有什么特别，现在却觉得学校当年建教学楼的时候大概开了天眼。
自打遇见江橪之后，宋穗安觉得自己变贪心了。起初只是想多看两眼，后来想多看几眼，再后来光是看已经不够了，她想让他知道她的名字，想听他说她的名字。
她宋穗安从小到大就没在“主动”这两个字上吃过亏，朋友交了一堆，男生女生都处得来，大大方方往人跟前一站，三句话就能热络起来——偏偏到江橪这儿，她每次路过隔壁班后门，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像做贼。
任盈说她怂，她不服气。她是e人，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那种e人，开学第一天就能跟全班三分之二的人加上好友，怎么能叫怂？
可周三那天大课间，她趴在桌上跟任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高冷学霸一般用什么当头像”的时候，那股不服气忽然拧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像心里有个气球被人越吹越大，再不戳一下就要炸了。
“江橪那种人吧，”任盈手藏在桌洞里划着手机，下巴搁在桌沿上，懒洋洋地笃定，“头像肯定是黑色剪影，要么动漫里那种冷面角色，再不然就是纯色，看着就生人勿近那种。”
宋穗安咬着笔帽笑了笑，没接话。她其实就那么随口一问，头像这东西谁会在意，不过是找个话题把那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多滚两圈而已。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坐在斜前方的尹思润耳朵尖，扭过头来看了看宋穗安，又看了看任盈，忽然“哦”了一声，眼神亮得像捡了什么天大的情报：“你想要他QQ啊？早说啊！”
宋穗安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想问问头像长什么样”——可话还没出口，尹思润已经站起来拽住了她的校服袖子，力道大得她整个人从椅子上被拎起来。
笔从指间滚落下去，磕在地板上“嗒”的一声，她来不及捡，脚底已经踉跄着被拖出了后门。
走廊的光劈面打过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隔壁班的后门开着半扇，尹思润半个身子探进去，冲里面喊了一声：“江橪！出来一下！”
宋穗安僵在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她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隔壁班后门的门框边上。
教室里有几个男生抬起头看她，目光带着好奇和打趣，她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没什么大事”的笑，心里已经把尹思润骂了八百遍。
然后江橪就走过来了。
他刚才应该正和几个朋友围着说话，眉梢还挂着一点没散的笑，跟他那天走廊里睡眼惺忪的样子完全不同，整个人懒洋洋地敞着，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
他身边站着李泽言，江橪的好哥们，看见宋穗安站在门口，“哟”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又有人找啊，这月第几个了？”
几个男生跟着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宋穗安听得清清楚楚。
江橪没理他，几步走到门口站定。他比宋穗安高了大半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宋穗安忽然觉得走廊里的风有点大，吹得她嗓子眼发干。
尹思润在后面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她想加你微信。”
宋穗安的耳朵“腾”一下就烧起来了。她猛地扭头瞪了尹思润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完了”，但尹思润脸皮厚，冲她挤了挤眼睛，跟没事人似的往旁边退了半步。
“不是——我就是想——”宋穗安转回头，嘴比脑子快，想说“我就是想问问你头像长什么样”，可话卡在喉咙里还没倒出来，就看见江橪已经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了。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二维码，干干净净的，绿色的边框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扫吧。”他说。
声音很淡，语气跟递一张草稿纸没什么区别。
宋穗安愣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也不知道是太阳太晒了还是别的原因，她手指有点僵，按在屏幕上，指纹解锁弹出来，失败了一次，又失败了一次。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擦了擦屏幕，余光里能看见江橪的袖口——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从手腕蜿蜒上去，隐没在折起来的布料下面。
第三次，终于解开了。她飞快地扫了二维码，屏幕上弹出一个头像。
宋穗安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足足三秒。
一只萨摩耶，四脚朝天翻着肚皮，舌头歪在嘴外面，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整只狗的状态松弛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刚在地上打了八个滚。
她抬起头看了江橪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压，像是在使劲抿着，不让什么从唇边跑出来。
宋穗安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但弯起来的眉眼藏都藏不住。
“好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江橪“嗯”了一声，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大概是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走廊里上课铃还没响，隔壁班的男生还在教室里闹腾，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笑声、翻书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宋穗安站在后门门口，看着江橪转了半个身要往回走，校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哎——”她叫住他。
江橪脚步顿住，回过头来。
逆着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投进来的阳光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上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宋穗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他走，好像加了好友之后什么都不说就结束是一件特别亏的事。
于是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我不是喜欢你啊。”
话一出口，她看见江橪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逆光的轮廓钉在走廊中间，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宋穗安觉得自己必须继续说话。
必须把这条路堵死，必须让他知道加他真的只是因为一只橘猫和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坦坦荡荡毫不在乎。
“我就是——”她抬手胡乱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我就是觉得你长得挺、挺好玩的。”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听见身后尹思润“噗”地喷出一声笑，然后是任盈趴在门框上捂着脸的叹气声。
“好玩？”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像两颗没煮熟的汤圆，黏糊糊地滚过舌尖、碾过牙关，最后啪嗒一声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闷闷的，带着点收不回来的余音。
她看见江橪的表情变了。
像是谁往他脸上泼了一盆看不见的水——先是僵住，然后那层“生人勿近”的壳从边角开始一点点碎开，露出底下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整个人站在走廊的光里，逆着光的面孔上，眉梢微微抬了那么一下。
宋穗安的嘴还张着，脑子里轰隆隆地滚过一辆火车。
好玩？她说的这是什么？
“不不不——”她赶紧摆手，话一出口就乱了套，“你不好玩，不是，你长得不好玩——哎呀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长得……”
她忽然卡住了，对上江橪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着后颈拎到半空中的猫，四只爪子悬着，扑腾也不是，不扑腾也不是。
然后江橪笑了。
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忽然就软下来了。
不是那种被气笑的表情，也不是敷衍的客套——是真的被逗到了，眼角都挤出细细的纹路，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宋穗安愣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她见过他懒散的样子，见过他睡眼惺忪的模样，但这是第一次见他笑。
走廊里的风停了半秒，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口撞了一下。
站在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