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玩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尾音却微微扬起来,像在齿间含着一颗糖,慢慢地滚了一圈。
宋穗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是宋穗安,是那种哪怕当场社死也要先笑着把场子撑圆了再回去躲被窝里尖叫的人。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冲江橪挑了一下眉,语气倒比刚才更松快了:“对啊,像你家那只翻肚皮的狗一样,挺好玩儿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校服衣摆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身后传来江橪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扯散了,她没听清。
回到座位上坐定的时候,宋穗安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把手伸进桌洞里摸到手机,屏幕还亮着,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新头像——那只四脚朝天的萨摩耶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白花花的肚皮朝着天。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趴在手臂里,耳朵尖还是烫的。
任盈幽幽地飘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两秒,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说:“长得挺好玩——这就是你想了一整个大课间憋出来的话?”
宋穗安弯下腰把刚才滚落的笔捡起来,笔帽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白痕,是指尖磕在地板上蹭出来的。
她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作业本第一页,那个被笔尖戳出来的墨点还在原处,和走廊里那句“好玩”一样,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走了。
隔壁班。
江橪回到座位上,周围的哄闹声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李泽言探过半个身子,胳膊肘撑在江橪桌上,笑得一脸欠揍:“怎么样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是不是来表白的?哥们儿你这桃花运可以啊。”
江橪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理他。脑子里却还映着刚才宋穗安站在走廊里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突然踩了尾巴的猫,明明慌得要命,还要硬撑着把话说完,最后憋出个“好玩”来。
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来回翻了几遍,像在检查什么可疑的物件。
没有戏弄,没有调侃,甚至连一点点“故意逗你玩”的狡黠都没有——只有慌张,纯粹的、滚烫的、不加掩饰的慌张。
她甚至都没好好看他一眼,视线一直在飘,像找不到地方落脚的雨滴。
所以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她真觉得他长得“好玩”。
李泽言还趴在旁边喋喋不休:“你倒是说句话啊,那姑娘到底跟你说啥了?总不能真就是加个好友就完了吧?”
江橪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的棱角,声音很淡:“她说觉得我长得好玩。”
李泽言安静了两秒,然后“啪”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桌面上的笔都弹了一下
“我靠!这姑娘够猛的啊!上来就说你好玩?不是我说,橪啊——这可真是头一个没被你这张脸骗住的姑娘。”
江橪没搭腔,但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没藏住。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微信里那个新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是一张满地落叶的照片,画面中间有个姑娘举着叶子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又翻回去了。
黄昏的最后一节课,夕阳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把课桌和书本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宋穗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握着笔,右边的耳朵红了一半,从耳尖红到耳垂,像被人拿夕阳的余温烫了一下。
隔壁班,江橪也没听进去。
他盯着草稿纸上那道算到一半的物理公式,笔尖悬在“=”号后面,迟迟落不下去。
公式的右边本该填一串数字,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那两个字像被人用铅笔轻轻写在纸背面,压都压不住。
他低头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下一个名字。
宋穗安。三个字连在一起,笔画顺畅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早就写过,只是忘了什么时候写的。
写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笔尖猛地压下去,在那三个字上狠狠地涂了一团墨,用力到纸面被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墨水洇开来,把名字吞得干干净净。
周五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滑到了教学楼檐角的位置,橘红色的光把整个走廊都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蜜水。
宋穗安从胳膊里抬起脸,右脸颊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像猫爪子按过的痕迹。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懵。
“走了走了。”任盈已经在旁边收拾好了书包,拽着她往外走。
路过隔壁班后门的时候,宋穗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江橪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着一张揉皱了的草稿纸,皱巴巴地蜷在桌角。
她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隐约能看见上面涂着一团浓黑的墨,像是写错了什么被匆忙盖住,墨色重得几乎把纸面压穿了。
她没再多看,快步跟着任盈走出了教学楼。
而在教学楼的另一侧楼梯上,江橪正往下走。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边,
随着下楼的节奏一荡一荡,像他此刻散漫又落不到实处的心情。李泽言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从食堂的菜色到周末的球赛,话题换得比翻书还快。
江橪“嗯”“哦”地应着,实则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夕阳从楼梯转角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上一层的台阶。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橪忽然慢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微信里那个新对话框还空着,像一张被翻开的信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句话,盯着看了两秒,按了发送。
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宋穗安正和任盈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末的打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那个还没来得及改备注的账号。
她脚步一顿,点开。
消息只有两个字:“好玩。”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
“是谁好玩。”
宋穗安站在梧桐树下,风从前面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糊了一脸。她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声响亮又没遮没拦,惊得旁边路过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任盈一脸困惑地凑过来:“你干嘛呢?中邪了?”
宋穗安把手机递过去,亮着的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两句话。任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宋穗安,表情从困惑变成微妙,最后变成一种“我好像懂了什么”的了然。
“行吧,”任盈把手机还给她,语气里带着点服气的笑,“高冷男神,就这?”
宋穗安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在屏幕上多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两句话的温度压进掌心。
她抬起头,夕阳正好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她一身。
什么高冷男神。
宋穗安觉得,这人幼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