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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8:41:34

船从云里落下来的。没绳、没帆,悬在赐福台顶上三尺,像条晾在半空中的死鱼。船头雕着只鹤,漆掉了半边,露出的木头浸了水色,灰扑扑的。

礁头村一百多号人跪在台下,脖子仰着,没人出声。今天赐福日。贺真人三年前来过一回,挑走村西老陈家的小子。今年又来。日子是定死的,三年整,一天不差。村里人提前三天就开始备供桌、供果、活鱼。活鱼要现杀,不能见铁器——贺真人原话,见了铁器就不鲜了。村人听不懂,但照做。

陈渡蹲在最边上,手在刮鱼鳞。杀鱼刀是去年入冬前磨的,他爹还在的时候磨的。刀背豁了一个口,拇指肚那么大,老人说是剔硬鳞时崩的。这刀跟了他爹一辈子,鱼杀了几万条,刀身磨薄了三成。豁口留着,没补。

今天是陈渡杀的鱼。贺真人点的,要"鲜",活杀。

鱼鳞刮进木桶里,带血丝,黏在桶壁上。海风咸腥,压不住台上的香灰味儿,那味道发甜,甜得发腻,像烂芋头搁久了渗出来的汁。陈渡把鱼腹剖开,刀尖贴着鱼骨往下剔。杀了一辈子鱼的老人教过他,杀鱼最要紧是稳住呼吸。鱼不知道自己要死,就不会乱蹦。

他没抬头。但他听得见。台上的人下来了,道袍扫着台面,簌簌的。

贺真人站在台前。胖,比三年前又粗了一圈,道袍绷得鼓圆,腰封勒出三道褶。袖口绣金线,金线底下压着一圈暗色,近看像陈年血渍渗进去的。

他手里卷着黄纸,笑。"三年一赐福,护我赤县。"声音不大,灌了满村。那声音落地不散,在墙根屋角弹了弹,才静下去。

陈渡把鱼鳔挑出来扔了。刀尖停了一下。

"今年——"

第一个名,村东李家,七岁,男。李家女人当场软了腿,被人架住。她没哭,嘴角往上抽,分不清是哭是笑。旁边人扶着她,小声说恭喜。恭喜。被仙人挑中,全家改命。不用再吃这口咸风。

第二个,村北孙家,九岁,女。孙家媳妇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三下。她旁边的人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挣。

第三个。

贺真人的手指在黄纸上顿了一下。那顿很短。但陈渡看见了。他手里刀没停,耳朵竖起来了。像鱼鳃。

"陈桔。"

刀磕在木桶沿上。磕掉一小块木头,木屑弹进鱼鳔里,粘着。

阿桔站在人群前排。个子小,踮脚才露出半个脑顶。听见自己名字,先回头找她哥。找到了,冲陈渡笑。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两个酒窝浅浅的,跟米粒似的。

陈渡站起来。

村长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他袖口,压着嗓子:"你坐下。仙人挑中阿桔,是她的福。你闹,全村跟着倒霉。"

陈渡把手抽出来。

"她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老陈家那小子上去也八岁,现在仙山上吃香喝辣,去年托人捎了二两银子回来。你犯什么轴!"

陈渡没接话。

他爹死那天,他没在跟前。码头扛包扛到半夜,赶回来时他爹已经不认人了。村医说烧糊涂了。他爹攥着陈渡的手,最后一口气蹭着他耳朵吹出来的。三个字,他听了三遍才听清。

"你娘不是人。"

当烧糊涂了。一辈子打鱼杀鱼养两个娃的人,能说什么整话。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站起来,他爹那句话像是烙铁,从后脊梁贴上来,凉飕飕的。

"陈渡!"村长吼。

他往前走。人群让开一条缝,窄的,像鱼剖开肚子那道口。一百多号人看他,没人拦,没人跟。眼神齐刷刷的,跟看一条往网里钻的鱼一样。

贺真人站在台上,头偏着,眼缝里漏光。

"这户的?"

"是。"村长在后头赔笑,"小孩子不懂事。他爹没了,脑子有点——"

"无妨。"贺真人摆了摆手,袖口金线一晃,"骨肉情深,人之常情。"

他说"人之常情"的时候,陈渡听见了别的声音。从船里出来的。不响,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孩子在哭,不止一个。哭不动了,只剩嗓子眼漏气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嘴。

那些声音叫他。叫的不是"渡哥"。

陈渡脚下一顿。

贺真人没看他。贺真人正朝阿桔伸手,五个指头圆滚滚的,指甲缝里嵌着香灰。阿桔被道童牵到台侧,还在回头看陈渡,慌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哭。阿桔从小不爱哭。三岁摔进礁石缝里,膝盖见了骨头,攥着陈渡的手指头,一声不吭。

陈渡冲了上去。刀还在手里,豁口硌着拇指肚。三步上了台。

贺真人没动。

陈渡的手刚碰到阿桔的衣角,一股力从胸口炸开。不疼,先是没感觉。整个人飞出去,后腰撞上供桌角,桌子翻了,供品滚一地。鱼跳了两跳,落在尘土里,鳃还一张一合。然后疼才上来,从胸口往嗓子眼涌,往上顶,止不住。他一低头吐了一口。红的,带沫,溅在鱼肚子上,顺着鳞片的纹路淌。

他撑着要起来。肋骨底下有一根,每喘一下都像被人攥着拧。

贺真人走过来,蹲下。胖脸压下来,三道褶,眼缝里光凉丝丝的。

"小伙子,你妹妹有福。"

陈渡想说话,嗓子眼里全是血沫,堵着。他瞪着贺真人。贺真人脖子上一串木牌,白木头,指甲盖大小,穿满了,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最外面那块露着字。

陈渡认得那俩字。邻居家那孩子,比阿桔大两个月,去年走的。走那天还拍着陈渡肩膀,渡哥等我回来。回来教你。陈渡等了一年。人没回来。

木牌上刻着他的姓。他的名。

贺真人顺他的目光摸了一下那块牌子,指腹贴着字面滑过去。笑又深了一分。

"看得挺细。"

他站起来,袖子拂过陈渡的脸。金线丝凉冰冰的。

"上船。"

阿桔被抱起来,两条腿蹬了空。她这才哭出来,嗓子劈了——

"哥——"

陈渡爬。杀鱼刀戳进台面木缝里,一下,把自己往前拽一截。胸口每动一下像是碎了,但刀尖卡进木头里,又借力拽了一截。

船升了。

阿桔的脸挤在船窗框上,往下看。嘴巴在动,出不了声。窗后头,贺真人的脸贴在她肩膀后面,俯视着陈渡。一只手搭在阿桔肩上,指头慢慢收紧,收成爪。

船进了云。

陈渡趴在台沿上,血从嘴角淌下来,淌到刀背上,灌进豁口里。他看见船窗里头——不止阿桔。还有别的脸。叠着,挤着,贴在窗后头,不哭不喊。眼睛是空的,灰蒙蒙的,像刚杀的鱼翻起来的眼白。

有一张嘴在动。嘴唇一张一合,一开一闭。

陈渡认得那张嘴。邻居家那孩子,每天黄昏蹲在墙根底下剥豆子,一边剥一边絮叨。剥一颗絮叨一句,嘴闲不住。

他现在还在动嘴。但那声音不是活的,是从喉咙底下挤上来的,像一根绳子绷得快要断了还没断。

他在叫。

叫的不是"渡哥"。

是别的。陈渡听清了那两个字的形。

船消失在云里了。

陈渡趴着没动。海风灌进耳朵眼,把血沫吹干,沙沙地响。他耳膜里头还回荡着什么,细细的,远远的,像潮水退干净后留在礁石缝里的回响。

阿桔的嘴。邻居小孩的嘴。贺真人的笑。那一船空眼睛。

全挤在他脑子里。

他攥紧了杀鱼刀。指节泛白。刀背上,他爹留下的豁口硌着拇指肚,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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