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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8:41:34

村长把他锁进了祠堂。

门板厚,锁从外头挂上去的,一挂铁锁沉甸甸磕在铜环上。祠堂里暗,只有屋顶一处瓦缝漏光,白天能看出是光,夜里跟没漏一样。里头供着陈家祖宗牌位,一排排糊在香灰里,看不清名姓。靠墙堆着赐福台拆下来的旧木头,刨花卷边卷了一地。

胸口村医给缠了条布。白布裹了三圈,浸透了血,干透了又湿。他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一截刨花木。那木头弯的,硌人。他没动。

夜里村长来了。脚步在门外头停了,钥匙抖了三下才插进锁孔,没拧,又抽出来了。

"阿桔有福。"

陈渡对着屋顶瓦缝里那点暗光,没应。

"你爹要是活着,也盼着。"村长隔着一扇门板,声音闷闷的,"你娘那事……不提了。你走的时候三岁,阿桔还没生。你拉扯大的,不容易。别再添乱了。"

瓦缝里的光暗了一度。陈渡听见钥匙抽回去的刮擦声,脚步远了。没回头。

他躺了很久。身上这疼那疼,最疼的是肋骨底下那根。他翻了三次身才翻起来,摸到墙边那堆旧木头。那年他偷供桌上的点心,就是从这个洞钻的。那时候他八岁,比现在的阿桔还小一岁。现在他瘦得更厉害了,侧着肩膀就蹭进去了。

外面是夜。月亮在云后头,云是灰的,天是灰蓝的。

赐福台拆了,台面被人撬过,翘边的木头茬子戳着。地上还有香灰印子,一圈一圈的,踩上去簌簌响。他没停。他要往北走。船是往北飞的,他亲眼看着船窗子对的是北。

礁头村往北,没路。海边的人都知道,往北就是山。山里有瘴气,有东西。村里人不上山。更往北是仙山的脚,仙山脚下凡人去不得,去了回不来。

陈渡还是往北走。

杀鱼刀别在腰带上,刀鞘是用旧渔网缠的。刀身长一拃半,豁口在刀背中间偏上。刀是他爹留下的,刀把上缠着麻绳,那麻绳被汗和鱼血泡过无数回,黑褐色的,有些地方起毛了。干粮从祠堂供桌上拿的,一块硬面饼,包在油纸里。他走之前把它掰了四瓣,往嘴里塞了一瓣,嚼了半里路才咽下去。剩下三瓣揣在怀里。

山路不是路。山洪冲出来的沟,沟底全是石头。月亮照在上面,每块石头都白,白得像刮下来的鱼骨头。他的草鞋第二天晌午就烂了,鞋底磨穿了,露出来的脚掌踩在石头上,一下子就见了血。他蹲下来把草鞋解了,赤脚走。血和泥搅在一起,又黏又滑,每走一步脚底都火辣辣的。他不停。

他算了算。船飞得快,但船要回仙山。仙山在北方。船飞一个时辰的路,他走,要走多少天。他算不出来。他识字不多,会算简单的数目,可天和路程放在一起他就不会了。他只会杀鱼。杀鱼的人明白一件事:鱼再快,只要还在水里,网就在它前头。他不是网,他是个人,赤着脚,在山上走。

第二天夜里他倒在一条溪边。水是凉的,灌了一肚子,坐在石头上歇了三口气,吐了。吐出来的混着血丝。不是脚底。是胸口,那一下伤了内里。他靠着石头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面饼拿出来掰了一瓣,搁在溪水里泡软了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往下推,推到底。

第三天,他开始听见别的东西。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他自己的。走神的时候,阿桔的声音从前头偏左的位置冒出来。哥。就一个字。他不应。走了几步,他爹的声音从后脑勺贴上来。你娘不是人。他继续走。邻居那孩子的声音从两边挤过来——渡哥等我回来。我上山学本事学成了回来教你。这些声音在脑子里撞,像桶里的鱼撞桶壁,闷响。

人累透了会这样。村医说过,人快死的时候听见的。

他没停。脚底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渗。胸口那根肋骨每走一步都跟着上下晃一下,晃得他吸气吸不到底。

第四天傍晚,山到头了。

不是没山。是山前面立着一块碑。青石的,半人高,表面被雾浸得发潮。上面刻着两个字,他认得一个,"禁"。另一个繁复的,他没见过。碑脚有青苔,厚厚一层,像是立了很多年了。碑后面雾从山下漫上来,白茫茫的,没风,雾自己在那翻涌。

陈渡站到碑前。

他追了四天。走了三百里。脚底烂了,胸口在烧,干粮还剩最后一瓣。他站在这块碑前。碑后面是仙山,仙山上是仙人,仙人船上是阿桔。

他过不去。不是想不想。是那雾。他往里迈了半步,雾里有什么东西推他,从骨头缝里挤进来的那种推。脑子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他退出来。再试。一样。雾里的声音嗡嗡的,跟蚂蚁爬进耳道似的。凡人不能进。这是真的。

陈蹲在碑前。他没哭。这四天他一直没哭。他蹲着,把杀鱼刀横在膝盖上,指腹按着刀背那个豁口。豁口在他爹手上磨了半辈子,他爹的手粗,拇指肚上一圈厚茧。他按上去的时候,那豁口的轮廓还在。

月亮升起来了。云散了大半。碑旁的阴影里有一条小路,他来的时候没看见。小路往山下拐,拐到一处破庙。庙门没了,顶塌了半边,灰瓦碎了一地。

庙里头有一堆火。火快要灭了,只剩几块红炭。红炭旁边坐着一个人。灰衣服,灰头发,脸上灰扑扑的,看不清年纪。她没左手,左边袖管从手腕那儿空下去,挽了个结。

陈渡握着刀站在庙门口。她没抬头看他。火炭暗了一分,她也没添柴。

"借个火。"陈渡说。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说这个。

她没应。她用右手捡起一根树枝,树枝一头烧黑了。她在身前的灰地上写了一个字。

笔画很深,深的像是把灰刨透了,露出底下的泥。陈渡看着那个字。字不大,横平竖直的。他认得。他爹死前几天,糊涂了,常在床板上用指甲划这个字。划了好几遍,划得指甲劈了。他当时没认出来。

现在他认出来了。

渡。

他抬起头。她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火炭的光里,黑漆漆的,像两口干了底的井。没有光。不是活人眼睛该有的那种亮。

她张了张嘴。嘴唇是干的,薄薄的,裂了几道口。嘴型,像在说话。没有声音。陈渡看清了那个嘴形。

扁着嘴发的音,上下唇碰到,又松开。

陈渡没看懂。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字。渡。

她慢慢摇了摇头。然后她又写。灰地上多了两个字。

写着:

凡人。

陈渡盯着那两个字,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灭了。火炭彻底暗下去,庙里只剩月光。月光从塌掉的顶漏下来,照亮她半边脸。

她在笑。嘴角往上勾,右边的,一道极细的褶。

陈渡攥紧刀。他没动。她也没动。

两个人在黑暗里,隔着几块冷透了的炭,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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