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嘴型，陈渡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明白。第二遍他试着跟着学，舌头顶在上颚，嘴唇往里兜。第三遍，懂了。
回。回去。别上山。
陈渡蹲在原地。脚底的烂肉贴着碎石，疼，但没动。他看着老妪。老妪伸手指碑那边，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那截包着黑布的断腕。意思明摆着：上去就是这个。
"我妹妹在山上。"陈渡说。
老妪摇头。她捡起那根烧黑的树枝，往灰地上画。先画一座山，山尖顶着庙顶的豁口。山上画一个圈，圈里戳了几个竖道，小人。她又画一条线，从山脚绕着走，绕到山的侧面。侧面开了一个口子，小门。小门旁边画了一个桶。那个桶画了三笔，一个圆底，两道竖，像个歪歪扭扭的"口"字蹲在地上。
桶。挑水的。
陈渡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看明白了。正面上不去，侧面有个门。门里头要干活的杂役。挑水劈柴的凡人。能进。
"下院。"陈渡说。村里人讲过，仙人住山上，山脚下有院子叫下院，养杂役。
老妪点头。她点得慢，下巴抬一下又收回去，像一扇合不拢的窗。
陈渡没接话。他盯着地上那幅画。画得很糙，山不像山，桶不像桶。但意思在那儿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妪没答。她张嘴，喉咙里漏出一声气，嘶嘶的，像风从破了的布缝里钻过去。她说不了话。那一下，陈渡看见她舌头，少了半截。
陈渡往她跟前凑了凑。他想问她是不是下院待过，手怎么断的，舌头怎么没的。他凑近的时候，下意识地做了一件事——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他在听。
赐福那天开始，他耳里就多了一层东西。船上那些孩子的声音，从船肚子里渗出来的。后来他发现不止船上。只要人离他近了，他就能听见另一种声音——从人身体里出来的。不是嘴，是别的地方。村西老陈家那小子走了之后，他爹身上有一层薄薄的声，像风刮过光板地。他当时没当回事，当自己伤了脑子，烧糊涂了。
这会儿他凑近老妪。他听。
什么都听不见。
老妪身上干干净净的，一丝声响都没有。像一碗凉透的水，连波纹都没有。陈渡愣住。这四天他走了一路，碰见的人没几个，但每个人身上都有点东西。这老妪没有。
这不正常。
老妪也在看他。她眼神变了。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这会儿里头晃了一下，像是暗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不是高兴，不是害怕。是另一种，陈渡没见过的。像一个人找了好久的东西，突然就摆眼前了，不敢认。
她伸出右手。那只手瘦得像剥了皮的树枝，骨节凸着，皮薄得透光。她拉过陈渡的手。
陈渡没躲。这四天他攥着刀睡，连风声都当脚步听。但这老妪拉他手的时候，他没躲。
老妪在他掌心里划。一笔一画，慢极了。每一下都用指甲尖，刮得他掌心发痒。她写完了，把他的手指拢上，拍了拍。
陈渡低头看。掌心里一道灰印子，字写得扁。他认了大半天。
你像我一个故人。
七个字。陈渡一个字一个字嚼过去。故人。这个词他听过，说书先生讲过。故人是老相识，是过去认识的人。
他跟这个老妪没见过。
他爹也没了。他娘三岁就走了，他连脸都记不住。他爹这辈子打鱼杀鱼，村都没出过三回，能认识谁。
可老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水光，是别的。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松了那么一丝。
陈渡张了张嘴。他想问，故人是谁。
老妪松开了他的手。她转回身去拨那堆快灭的火。背驼着，后颈上有一道疤，从领口里露出来，白亮亮的。
火堆里最后一粒火星跳了一下，灭了。
庙里黑透了。月亮从塌了半边的顶漏进来，照在地上那幅画上。山，圈，小人，侧面的小门，桶。灰画的线在月光里泛白。
陈渡看着那幅画。又看老妪的背。
他想起他爹。他爹最后几天，糊涂了，指甲在床板上划。划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划。划得指甲劈了，木屑嵌进肉缝里。他当时没认出来。
后来认出来了。渡。
他爹一辈子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他爹怎么会划这个字。
这个老妪会写。她刚才写的那些字——回，凡人，故人——她一笔一划写得稳稳的。她识字。
他爹不认识她的话，她认识他爹。
陈渡把杀鱼刀攥在手里。刀把上的麻绳被他攥出了汗。他没问出口。有些问题他隐约觉得，问出来就不是他想的那个答案了。
他在火堆边坐下来，离她一臂远。不问她。等。他爹教过他，鱼不咬钩的时候别扯线。扯了就跑了。
老妪没回头。
"我明天进下院。"陈渡对着她的背说。
她的背动了一下。那一动很小，像衣裳底下有什么东西缩了缩。她没回头，伸右手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写完，她没抹。
陈渡凑过去看。那个字笔画多，歪歪扭扭挤成一团。他这辈子没念过书，村里先生教过他几个字——鱼名，斤两，数目。这个字，他没见过。
他用手指数了数，拢共十几画。他用手指在灰里描了一遍，那个字的形状。描的时候，老妪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
陈渡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那个字的形状揣进了脑子里。他不认得它。但他记下了。跟记一条没见过的鱼一样：先记样子，回头翻书对。
他靠着庙墙，闭上眼睛。外面有风，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刀横在膝盖上，豁口那面朝外。
天亮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