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哑姑带他到了下院侧门。
那扇木门巴掌宽,漆皮翘边,门环上拴着一根麻绳,绳头磨得起了毛。哑姑抬手叩了三下。停,又叩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里头一只眼睛贴上来,先看哑姑,又看陈渡,又看哑姑。没出声,门拉开了。
哑姑没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背驼着,左手空袖管在晨风里晃。她右手指了指门里,又指了指陈渡的胸口,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
陈渡看懂了。进去,别露底,别让人听见你心口里那点东西。
他抬脚进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哑姑已经转过半个身,往山里走。晨雾把她的背影吞进去半截,灰衣裳和灰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雾。她没回头。
门在陈渡背后合上了。吱——嘎——嘭。
院子比礁头村的祠堂大了十倍不止。青石板铺地,扫得干干净净,石板缝里连一根草芽都没有。天还早,暗青色的光铺了一院子,有人走路,但不说话。脚步声压得低低的,像猫踩着棉布。
院里的人穿灰布短打,袖子卷到手肘,低头走路。陈渡扫了一圈,全是男的,老的少的都有,没人抬头看他。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里是下院,杂役几百号,分五拨。挑水、劈柴、浣洗、火工、洒扫。他这拨,挑水。
管挑水的叫刘头。四十来岁,瘸,左腿短了一截,走路右肩高左肩低。他从廊底下拐出来,靴底刮着石板,先把陈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哪来的。"
"海边。"
"会挑水?"
"会。"
陈渡没撒谎。他十二岁开始在码头给人挑鱼担,一担百来斤,肩上有茧。
"哑巴?"刘头问。
"不哑。"
"话多不多。"
"不多。"
刘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转身走到墙根,拎起一根扁担两桶,往陈渡面前一搁。扁担是杂木的,磨得发亮,桶是杉木箍的,箍圈上锈了。他说:"东边井。一天十趟。挑不够没饭。"
他停了一拍。
"多看、多嘴、多走,挨打。记住一条——院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你就是个挑水的。"
陈渡把扁担接过来。扁担落上肩膀的那一刻,他脚底那一层没好的烂肉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没吭声。他弯腰把两个桶拎起来,钩子挂上,直起身。
走。
下院的日子就这么开的。
头三天,陈渡什么都没干。挑水。东边井到西边水缸,一趟二百步,十趟两千步。他脚底的伤裂了又渗,渗了又干。刘头站在廊底下看他挑完三趟,四趟,五趟,没骂他,说明他的脚没抖。没抖就是稳。稳,就不挨打。
第四天出了事。
下院表面上干净。弟子们穿青道袍,腰板挺直,走路带风。廊下种着桂花树,九月花开着,满院子香。陈渡挑水从桂花树下过,初闻是甜香,再闻不对。
甜香底下,有别的味儿。
腥。不是鱼腥。人血。他杀过十年鱼,新鲜的血有甜腥味,隔了夜的血是铁锈味儿。这院里的腥气是铁锈味,压在桂花香底下,时浓时淡,像有人在地下闷了一口锅,锅底在炖什么东西。
头三天他当自己是多心了。第四天,他确定了不是。
第四天上午,他挑水路过院子西北角。那有一栋二层小楼,青砖,白灰缝,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道童,十六七岁,一左一右,不挪步。杂役远远绕开那栋楼,没人往那边看。
陈渡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挑着水走过去,距离楼门还有十步的时候——
他听见了。
声音挤着一团,从那栋楼的墙里渗出来,像水从沙子里往外渗。孩子的哭声、喊声、闷在喉咙里的抽气声。有人在喊"妈",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喊他说不清的字。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有几个,分不清在哪儿。
陈渡的肩膀一歪。水泼出来半桶,砸在青石板上,溅了他一裤腿。
他撑住了。没倒。可他把扁担横下来,蹲在路边,捂着嘴干呕。胃里是空的,早上没吃饭。呕出来的酸水挂在下巴上,牵丝。
一个挑水的老杂役路过。他看见陈渡蹲着,步子慢了一拍。他四下扫了一眼,弯腰拽陈渡的胳膊。
"新来的?"
陈渡点头。
"头回过静室,都这样。"老杂役的声音压得极低,"别蹲这儿,让守门的看见。走。"
静室。那栋楼叫静室。
陈渡被拽着往前走了二十步。回了一次头。门缝里,暗沉沉的,有一小团红色。他走第二十一步的时候停住了,盯着那团红。
那是一只鞋。布面的,红的,小孩子的脚那么大。鞋面上绣了一朵花,五瓣,针脚歪歪扭扭,左一针右一针,像没学过绣花的人硬缝上去的。
陈渡认得那种鞋。
礁头村那边,家里有女孩的,都会做这种鞋。红布,绣花。绣得歪是因为娘不熟针线,但硬绣。
阿桔有一双这样的鞋。红布,歪花。是去年陈渡拿鱼跟货郎换的布,他自己缝的。缝坏了三双才缝出这双能穿的,花绣得歪,鞋口也歪,但阿桔穿上之后跑出去,满村跑了一圈,见人就抬脚给人看。
那只红鞋搁在门缝后面的青石板上,鞋尖朝外,像被人脱了之后一脚踢到那儿。
它太小了。比阿桔的鞋小。
阿桔八岁了,脚比这大一圈。
可它也是红布,也是歪花,也是礁头村的手艺。
陈渡盯着那只鞋。老杂役的手指嵌进他胳膊里,拽着。
"走啊。"老杂役的声音贴着他耳朵过来,像砂纸蹭木头,"别看。看了,你就走不了了。"
陈渡被拽走了。脚底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踩不实。
他回到井边。刘头在井台底下站着,看见他空桶回来,眼一耷拉,嗓门压得低:"三趟,水呢?"
陈渡没应。他蹲在井沿,把空桶搁在膝盖旁,头埋进臂弯里。
刘头骂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头那一片声音还在。静室里那些孩子的声音,还贴在他的耳膜上,粘着,甩不掉。还有那只红鞋,搁在门缝后头的石板上,鞋尖朝外。
他今年十八岁。杀过三年鱼,扛过五年包。他爹死在码头后半夜,他赶回去只摸到一只凉透了的手。那时候他没哭,他蹲在床前把头埋进膝盖里,和现在一个姿势。
井里有水,照着灰蒙蒙的天。
他在数。那楼里刚才那一耳朵,至少六七个。他分得清,三岁和五岁的声音不一样,七岁和九岁也不一样。他在码头上听惯了各种人声,数的不会错。
六七个。
他想起那艘船上。阿桔上船那天,船窗后头挤着的那些脸,叠着的,分不清几张。
他慢慢抬起头。井水里映着他的脸,瘦,颧骨支着。
他把扁担重新架上肩膀,桶钩子挂好,站起来,往东边走。井水还在桶底晃,洒了一点出来,落在他脚背上。
刘头在后面喊:"陈渡,你回来!"
陈渡没回。他往东边井走,步伐是稳的。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半闭着眼。满屋十几个杂役,有人打鼾,有人磨牙,翻身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睡不着。耳朵里那个"数"还在转。
六七个。
算上船上那些。算上贺真人脖子上那串牌子。那串牌子,他没数清有多少块。
一串。密密麻麻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砖缝中间劈上去。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
他爹教过他杀鱼——鱼嘴张开了就别松手,松了鱼就跑了。
他没松手。从赐福那天起,他就没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