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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8:41:34

杂役房住三十来号人。通铺,一溜草席贴着一溜草席,被褥颜色灰的灰、褐的褐,洗得发白了。陈渡的草席分在门口,靠墙。墙渗水,手指按上去潮的,按久了指尖发白。刘头分的。新人住门口,规矩。

头三天没人跟他说话。挑水的归挑水,劈柴的归劈柴,各有各的堆。陈渡端着碗蹲墙根吃,没人理他。他也不看人,眼盯着碗里的粥。粥稀,米粒沉在碗底,几颗数得清,上面一层清汤,晃一晃能照见人脸。

第四天中午,有人碰了他的碗。手肘顶在他碗沿上,粥泼了他半身,顺着灰布褂子往下淌。陈渡抬头。孙大嘴,挑水拨里的老人,臂膀粗壮,脖子粗短,笑起来脸上的肉往上推。他手里端着半碗粥,笑呵呵的。

"哎哟,对不住,手滑了。新来的挡道了。"孙大嘴嘴上说对不住,脚没挪开。他旁边两个杂役跟着咧嘴笑,牙齿黄。

陈渡没说话。他站起来,把褂子上的粥擦了擦,去灶台那边又添了一碗。捧回来,蹲回原位。还没蹲到底,孙大嘴的脚又伸出来了,横在陈渡脚前。

陈渡没踩过去。他停住,端着碗站着。粥在碗里晃了一圈,没洒。

"你故意伸腿的。"陈渡说。声音不大,压着。

孙大嘴脸上的笑淡了半寸。"新来的,"他说,"教你规矩呢。"

"规矩是伸腿绊人?"

周围几个杂役不笑了。都在看。通铺那头有人在翻身,草席簌簌响。

孙大嘴往前迈了一步。陈渡没退。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脖颈粗红,一个颧骨支棱。

这时候有人插进来。

"行了老孙,跟新人较什么劲。"一只瘦长的手搭上孙大嘴的胳膊,往下按,力道不重,但稳。老周。瘦,颧骨高,灰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他笑着,两排牙齿整整齐齐。

孙大嘴被他按着胳膊,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挡道——"

"新人不懂事。"老周的手还没松,"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也把粥泼了隔壁一脸?"

孙大嘴的脸红了一下。他没话了。老周笑着松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面饼,掰了一半递给陈渡。

"吃吧。新人受气,熬过去就好了。"老周说,"我姓周,你叫我老周。"

陈渡看着那块饼。硬的,粗面,边缘压着指印。他没接。

"拿着。"老周把饼塞进他手里,"下院就这个规矩,熬过去就是老人了。"

陈渡握了握那块饼。硬得硌手心。他咬了一口,干,没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他确实饿了。挑水十趟,脚底的泡磨破了又压平,这会儿胃里空荡荡的。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端着碗,筷子搅了两下粥。"海边人?"

"嗯。"

"哪个海边?"

"北边。"

"北边海边。"老周点头,"那可不近。怎么来下院当差了?这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陈渡嚼饼,嚼了很久。他在编。哑姑带他进来的,这事不能说。下院招杂役要么是官府摊派,要么是有人引荐。他说哪样都不对。

"逃荒。"他把饼咽下去,"家里没了。听说下院管饭,在山下转了三天,刘头收人,就进来了。"

老周听着,筷子停在碗沿上。"刘头那人……嘴硬心软,收人不严。你运气好。"

陈渡"嗯"了一声,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腮帮子撑起来。

老周又问了几句。鱼汛,年景,海边那条村这几年还打不打鱼了。陈渡拣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就含含糊糊过去。老周不追问,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像随便聊聊。

聊到一半,老周放下碗,抬起眼。

"你在山下头,转没转?"

陈渡嚼饼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他压下去了。他把饼咽下去,用舌头顶了顶牙缝里嵌着的粗面渣。

"没转。走官道上来的。"

"官道。"老周笑了一下,嘴角那条弧线拉得短,"那挺好。山里头不太平,听说有瘴气,还有野东西。官道安全。"

陈渡"嗯"了一声。他把最后一口饼吃了,手心还有渣,拍了两下。手指缝里卡着粗面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口底下,腕内侧有两条浅红的印子,荆棘划的。山道上过来的,三四天了,还没消。

老周没看他的手腕。老周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回通铺那边去了。脚步轻轻的,靴底压着石板,几乎没有声。

他走路像猫。陈渡注意到了。

当天夜里,杂役房熄了灯。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翻身压得草席嘎吱响。陈渡没睡。他睁着眼看屋顶横梁。窗缝漏进来一点月光,横梁上挂着一根蜘蛛丝,顺着风轻轻晃。

斜对面,隔了三张草席,老周那边有动静。

陈渡侧过头,眯着眼看。老周坐着,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用一根削尖的竹签,蘸了蘸唾沫,在一块小木片上写。写完一块放下,又摸起一块。一连写了三四块。写完之后他没立刻收起来。他拿起其中一块,凑到月光底下看。木片上刻着字,不是刚写的。是旧的。陈渡的视线穿过暗处,看清了那两个笔画多的字。

"犬。"

底下还有两个小字,像编号。看不清。老周把那块木片放回怀里,在胸口的位置。他摸它的时候,手背上有两道浅疤,横着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陈渡闭上眼。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放慢,一深一浅,装睡。黑暗里墙渗的水贴着他耳朵,凉丝丝的。他听见老周那边木片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像骨牌擦过。

一个挑水杂役,怀里揣着刻了字的木牌,半夜记账。他记的不是账,是人。每个人一块牌。牌上刻着字。有编号。有"犬"。

陈渡没动。他在黑暗里把呼吸续得又长又匀,像一条鱼潜在水底,不吐泡。

他想起哑姑那天用手写的字——别让人听见你心里那点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东西,老周听见没有。但老周心里那点东西,他听见了。从老周那副瘦窄的胸腔里渗出来的,很轻,像风穿过一排细缝,带出来的声响。不是说话。是别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久了,在胸口揣着的那盏灯快灭了,灯芯烧得噼啪响,声音极细。

他听见了。

他没睁眼。墙面渗的水在他耳畔聚成一小颗,顺着砖缝往下滑。滑了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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