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头那半坛子"仙人醉"被胖子从一棵歪脖子枣树下刨出来时，坛口的泥封都生了绿毛。胖子心疼得直抽抽，拿袖子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三年前赵瘸子家办丧事顺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儿便宜你了。"
说是"仙人醉"，其实就是乡野散修用劣质灵谷酿的土烧，烈，辣嗓子，除了醉人没半点增灵气的功效。但两人就着一锅乱炖的灵猪肉，喝得红光满面。胖子吃相凶悍，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含含糊糊地说："北哥，你那个功法真邪门。七阶妖丹吞下去，居然一点妖气都不外泄，连我都闻不着味儿。"
莫北用兽骨针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眼皮半耷拉着，看似懒散，实则脑子里还在盘算。他喝了一口"仙人醉"，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别说出去，"他低声道，"那骨片的事，烂肚子里。"
胖子翻了个白眼："你当我傻？"
莫北没接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骨上一道陈年伤疤，那是八年前被一个筑基散修用鞭梢抽的。当时他和胖子才十二，在坊市偷了几块下品灵石被人逮住，莫北挡在前面挨了那一鞭，后背衣裳全烂了，趴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道，实力就是命，没实力就别指望别人对你有半分怜悯。
"胖子，"莫北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俩怎么到莫家庄的吗？"
胖子愣了一瞬，筷子顿在半空。他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随即咧嘴笑道："记得。头天晚上在落霞山脉边上的破庙里，第二天一睁眼就在莫家庄北门的草垛子里了，身上揣着两块下品灵石和一张纸条，写着'莫家庄，活路'。纸条早烂了。"
"那年咱俩几岁？"
"六岁？七岁？反正没到记事的年纪。"胖子又往嘴里塞了块肉，"你问这干啥？"
莫北没回答。其实他一直记得一些模糊的碎片——火光、喊杀、某种震得大地发颤的轰鸣，还有一双女人温凉的手把他推进一个黑暗的角落。但那记忆太碎，像是打碎的瓷片，怎么拼都拼不圆。他也曾偷偷打听过二十年前落霞山脉有没有出过什么大事，得到的答案都是"山里妖兽暴动年年有，没什么稀奇的"。
但莫北不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骨片贴着的位置，暗紫色的轮廓隔着衣料隐约可见。"没什么，"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抹了把嘴，"就是忽然想，咱俩混到如今也不容易。胖子，我觉得莫家庄待不久了。"
胖子油乎乎的脸上立刻浮现警惕："咋？那老狗找上门了？"
"老狗修为筑基中期，被咱俩当街戏弄，能忍这口气？明天坊市里肯定有风声。我估计用不了两天，他那条线上的散修都会盯着咱俩这张脸。"莫北掰着指头，"而且我修为突然蹿了，遇到多管闲事的，问起来怎么解释？"
胖子沉默了。两人窝在山神庙的地窖里也不是没想过长远的事，但每次都是走一步算一步。这回不一样，七阶妖丹炼化后莫北修为暴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莫家庄虽然小，但龙蛇混杂，指不定哪个角落里就坐着个神识敏锐的高人。
"那咱去哪儿？"胖子问。
莫北想了想："明天先去坊市外围听听风声，顺便打探一下消息贩子有没有关于落霞山脉更深处的情报。我总觉得那矿洞里能捡到骨片不是巧合，指不定附近还有什么好东西。"
胖子眼睛亮了："又去摸？"
"摸什么摸，这叫'合理获取无主之物'。"莫北一本正经。
胖子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直颤。
第二天日头还没升到正中，两人就换了身行头——莫北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瘸腿的采药散修，拿布条裹了左腿，脸上涂了层黄泥；胖子干脆反穿了件旧袍子，把脸用灰抹匀，两人往坊市外围那些露天茶摊一坐，跟两个讨生活的底层散修毫无分别。
茶摊上三三两两坐着些面孔陌生的散修，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莫北竖起耳朵，神识悄悄铺开——他炼气六层后感知力明显提升，能隐约捕捉到周围十丈内的动静。
"……听说了没？回春堂的二掌柜昨夜暴毙了。"
"怎么爆的？"
"不知道，早上门板一开，人倒在柜台上，七窍流血，丹田都碎了，魂灯都灭了。整个坊市都炸了锅。"
莫北端着粗陶碗的手微微一僵。回春堂二掌柜？他跟胖子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回春堂是莫家庄最大的丹药铺，二掌柜修为筑基后期，在庄里也算是号人物，怎么就突然死了？
别瞎传，我听说根本不是暴毙。"旁边桌上一个瘦猴似的散修凑过来压低声音，"是被人杀的。昨儿夜里有人看见一道紫影闪过回春堂后门，紧跟着就听见二掌柜惨叫。你们想想，筑基后期的高手，一招毙命，那得什么修为？"
"紫影？"
"对，据说身上还带着电弧，噼里啪啦的，跟天劫似的。"
莫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紫影？电弧？他猛地想起昨夜炼化妖丹时胖子说的那声"噼啪"和紫色闪光。但他炼化妖丹是在西郊破庙，跟回春堂隔了大半个莫家庄，怎么可能扯上关系？时间也对不上。
然而一股寒意还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他强迫自己面不改色，把碗里的粗茶一饮而尽。
"还有更邪门的，"那瘦猴继续道，"你们知道秦老狗昨儿在坊市里丢了颗七阶赤羽鸡妖丹吧？就是那个穿靛蓝袍的散修，外号秦扒皮。他今天一早就去回春堂买疗伤丹药，结果发现二掌柜死了，当场脸色就白了，跟见了鬼一样。"
"咋？他怕杀人凶手找他？"
"屁！有人说，昨儿晚上有人看见秦扒皮鬼鬼祟祟去过回春堂后门，而且他今早跟人嘀咕，说他那颗妖丹里封了枚'引雷符'，原本是用来防妖禽暴走的。结果妖丹被偷了，他怕引爆伤着人，昨晚去找二掌柜帮忙化解，谁知道……"
"谁知道二掌柜当晚就死了？"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庄子里都传开了，说是秦扒皮那妖丹有问题，偷丹的人八成已经遭了雷劈，二掌柜说不定是被什么邪物反噬牵连的……"
莫北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已经翻江倒海。引雷符？那妖丹里封了引雷符？他吞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察觉异常！但如果真有引雷符在里面，昨夜他炼化妖丹时的"紫色电弧"就说得通了——引雷符被他的邪功激发，释放了一道微型雷霆之力！而回春堂二掌柜的暴毙……
莫北忽然想到一个极冷的可能性。回春堂，莫家庄唯一的筑基丹供应渠道。如果有人不想让某些人拿到筑基丹呢？二掌柜一死，回春堂暂时停业，坊市里的低阶散修想买筑基丹就得等，等多久没人知道。这背后，会不会有人故意搅浑水？而那所谓"紫影杀人"的说法，分明是在把祸水往"引雷符"上引，最终指向偷丹的人！
他脑袋转得飞快，瞬间将几条线索串在一起。有人想借"偷丹事件"做文章，而他和胖子恰恰就是偷丹的！这口黑锅砸下来，他们俩炼气期的蝼蚁，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走。"莫北放下茶碗，拍了胖子一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瘸着腿慢慢往外走。胖子机灵，立刻跟上，圆滚滚的身子故意拖得迟缓，像个体力不支的采药跟班。
两人绕了三条巷子，钻进一处废弃的柴房。莫北脸上的黄泥已经被汗冲出一道道沟，他盯着胖子，一字一句："妖丹里有引雷符。昨晚那道紫光是破符的力量，不是我的功法异象。但是——回春堂二掌柜死了，有人把'紫影'的事扣在偷丹的人头上。最多两天，秦扒狗那条线上的散修会全力搜咱们，甚至会有人悬赏。"
胖子脸色煞白："那还等什么？跑啊！"
"不能跑。"莫北眼神冷了下去，"一跑就坐实了。咱俩要'消失'，但不能让人看出来是跑了。你听我说……"
他凑到胖子耳边嘀咕了一阵，胖子的表情从惊恐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露出一个跟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阴险笑容。
"北哥，你他妈真是个畜生。"
"少废话。"莫北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狠劲，"咱俩从六岁活到二十，什么屎盆子没躲过？"
当天下午，莫家庄西郊那间破山神庙忽然冒起了滚滚浓烟。等附近的散修赶过去时，庙已经烧塌了半边，灰烬里只找到一具烧焦的矮胖尸体，脖子上挂着的半块劣质护身玉佩依稀可辨——那是莫小胖从不离身的东西。
另一具尸体没找到，但有人在山神庙后墙发现了一条拖行的血迹，通向落霞山脉方向。血迹尽头还有几片被撕碎的灰色布条，和半截沾着妖血的兽骨针。
消息传得快，当晚就有人断言：偷丹的穷鬼俩兄弟，一个被引雷符劈死了，另一个吓得逃进落霞山脉深处，八成喂了妖兽。
莫家庄的注意力很快被回春堂的事牵扯过去，再没人深究两个小散修的死活。
而在距离莫家庄三十里外的一条地下水道里，莫北正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看着胖子用匕首把五花大绑的野猪肚子划开，从里面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干粮和换洗衣裳。野猪是被莫北一掌拍晕的，肚子上早被割了道口子塞东西进去，用灵线粗粗缝了，血糊糊一片，看着骇人，实则皮外伤。
"北哥，你说会不会有人认出那烧焦的'我'是头野猪？"
"烧成那样，能认出是个人形就烧高香了。"莫北靠着湿漉漉的岩壁，啃了口干饼，"消息贩子那边说落霞山脉西段最近有异动，灵气浓度忽高忽低，可能有秘境松动。咱俩往那个方向摸，一来说不定能捡漏，二来正好避风头。"
胖子把身上沾着猪血的衣裳脱了换件干净的，哼哼唧唧地抱怨地下水道里一股腐臭味，又忍不住问："北哥，回春堂二掌柜那事儿……你真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莫北沉默了一会儿，把饼咽下去。晦暗的水道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幽幽传来："胖子，你想过没有。一个筑基后期的大掌柜被人一招毙命，丹田都碎了。这种手法，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胖子愣住："哪儿？"
莫北转头看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他摇了摇头："算了，想不起来。走，摸黑赶路，天亮之前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
两人把剩余的东西收拾好，一前一后钻进更深的地下水道。身后莫家庄的灯火越来越远，头顶的岩缝里偶尔漏下一缕月光，照在莫北年轻的脸上，映出一道紧抿的唇线。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那双推他进黑暗角落的女人的手。温凉的，微微颤抖的。那一夜也有火光和爆炸声，而第二天醒来，他和胖子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二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那条线索离自己好像近了一点。
水道尽头传来隐约的兽吼，莫北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随即嗤笑一声。
"走，胖子。"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带上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前面有妖兽叫唤，八成是个香饽饽。咱去看看，能不能'合理获取'点什么。"
胖子在他身后小声嘟囔："你可别又弄颗带引雷符的回来，我这颗小心脏经不起第三回惊吓……"
莫北头也不回地竖了个中指。
岩缝里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嘴角却慢慢翘起来。管你什么引雷符还是回春堂，先活下来再说。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翻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