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道比莫北预想的更长。
两人摸黑走了将近四个时辰，脚下湿滑的岩壁和膝盖深的腐臭积水让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胖子在后头喘得像头拉磨的驴，隔三差五就问一句"到了没"，莫北每次都说"快了"，实则根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他只是凭着记忆中落霞山脉的方位和地下水道微弱的流向判断方向，走错一次就得折返，折返一次就多费半个时辰。
所幸两人的运气比预期好了那么一点。当水道开始收窄、头顶的岩缝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时，一股潮湿的山风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钻了进来。莫北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淌过最后一段齐腰深的积水，从一道被碎石半堵的裂缝里挤了出去。
出来的一瞬间，他被迎面扑来的晨雾糊了一脸。
天刚蒙蒙亮，落霞山脉西段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低洼的山谷，两侧是覆盖着密林的缓坡，谷底有一条狭窄的溪流蜿蜒而过，水声叮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味道——比寻常山林更浓郁，更……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蛰伏着，时不时喘上一口粗气。
胖子从裂缝里把自己肥胖的身躯艰难地拔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的模样活像只落汤的猪。"北哥……我这辈子的水都在这条破沟里喝够了……"
莫北没理他的抱怨，蹲下身子抓了一把溪边的湿土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土里有股淡淡的腥气，夹杂着极微弱的灵气波动，正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出来，但他炼气六层加上炼化过七阶妖丹后对灵气异样格外敏感，这缕波动在他感知里清晰得像一条线。
"灵气不对。"莫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前面至少五里范围内，灵气的浓度在周期性地涨落，像心跳一样。"
胖子费劲地爬起来："真有秘境松动？"
"不知道。但也有可能是大型妖兽在附近吞吐灵气。"莫北把破旧的包袱甩到肩上，"往那个方向走，小心点。碰上什么不对劲的，先躲，别硬来。"
两人沿着溪流往谷地上游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下来。走了约莫两刻钟，莫北忽然一抬手臂，胖子立刻刹住脚步，圆脸上的肥肉绷紧了。
莫北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前面有动静。兵刃碰撞，还有灵力爆开的声音。有人在打架。"
"打？跟谁打？"
"听不出来。走，绕过去看看。"
两人猫着腰，借着灌木和倒木的掩护摸向声源方向。越靠近，声音越清晰，莫北听出至少有三四股灵力在互相冲撞，其中一股极其阴冷，让人背脊发凉，另外几股则显得慌乱而散乱。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妖兽低沉的咆哮声和人类的叫骂。
莫北拨开一丛浓密的荆棘，看到谷地前方豁然开朗处的一块空地上，五六个散修正围着一头浑身漆黑的怪物打得不可开交。那怪物个头不大，约莫成年野猪大小，四足着地，通体覆盖着黑亮的甲壳，头部却赫然是一副苍白色的骷髅模样！眼眶里两团幽绿的鬼火跳动，张嘴时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骷髅甲兽？"胖子倒吸一口气，"这玩意儿不是应该在落霞山脉深处吗？离这儿还有三百多里地呢！"
莫北没回话，他的目光落在怪物背后的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骨片，质地跟捡到的那枚暗紫色骨片有七八分相似！而在骨片周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地洞入口，里面黑洞洞的，像是被人暴力炸开的。
那几个散修显然已经跟骷髅甲兽缠斗了一阵，地上躺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剩下四人里一个修为较高的老头正用一道火符苦苦支撑，其他三人则在外围游走放冷箭。但那骷髅甲兽的甲壳极其坚固，符箓和箭矢打上去只溅起几点火星，根本破不了防。
"那洞里有什么？"胖子盯着散落的骨片，眼睛都直了。
莫北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落在胖子眼里，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每次莫北要干缺德事就是这副表情。
"胖子，"莫北把他拉到灌木丛后面蹲下，"听我说。那只骷髅甲兽修为大概在炼气九层到筑基初期之间，浑身甲壳硬得很，但你看它的腹部——每次扑击的时候，腹部底下会有一小片软甲露出来，颜色偏淡，那是它的弱点。"
胖子点了点头。
"那几个散修最高修为才炼气八层，那个老头有八层顶峰，但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要赢，至少还得耗小半个时辰。小半个时辰里，咱们能不能摸到洞里顺点东西出来？"
胖子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怎么摸？"
莫北从怀里摸出那包剩下的硝石粉和一小截引线，又从靴筒里抽出两根磨尖的兽骨针。"等会儿他们打激烈了，我从左边的岩石堆绕过去，你在这边把硝石粉点着扔到他们中间。烟一起，我就往洞里钻。你在外面算着时间，一炷香左右，我要是不出来，你就先撤，别等我。"
胖子的脸色变了："不放屁！要撤一起撤！"
"少废话。"莫北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东西可能很重要。那骨片跟洞里的东西说不定有渊源。咱俩在莫家庄窝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摸到一条线索，你敢给我掉链子？"
胖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又抖，最终重重捶了一下地面："一炷香，超了我就冲进去捞你。"
莫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弓着腰贴地朝左侧那堆乱石摸去。他的动作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和苔藓最厚的地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炼气六层的修为虽然不高，但在隐匿气息和身形方面，莫北有着远超同阶的经验——这是二十年在虎狼环伺的环境里硬生生磨练出来的本能。
空地中央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那老头一张赤炎符烧出了三尺长的火舌，灼得骷髅甲兽"嘶嘶"怪叫着后退了半步，但随即暴怒地一爪拍碎了一块磨盘大的岩石，碎石飞溅，一个躲闪不及的散修直接被砸中了左腿，惨叫着倒了下去。
"老赵！撑住！它快没力了！"另一个散修喊道。
莫北已经摸到了乱石堆后面，离洞口不到二十丈。他屏住呼吸，看着骷髅甲兽再一次扑向那老头时暴露出腹部的淡色软甲，同时朝胖子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几乎是同时，一团黄烟在空地和灌木丛之间猛地腾起！胖子点燃的硝石粉裹着湿草，浓烟滚滚，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那几个散修猝不及防，以为又有妖兽突袭，顿时阵脚大乱，灵力毫无章法地胡乱砸向四周。
骷髅甲兽也被烟雾激怒，发出一声咆哮，猛地转身朝胖子那边的灌木冲去。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莫北动了！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坍塌的地洞前，身子一矮便钻了进去。洞里比外面还黑，但一股浓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跟他怀里那枚骨片的气息一模一样！莫北心下一凛，摸黑往前爬了几步，指尖触到了一片光滑的东西——是某种打磨过的石材。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昏黄的光照亮了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穴，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整齐，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地面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摆着一口巴掌大的黑木盒子，盒面布满了细密的暗纹，与骨片上的蝌蚪符文同出一脉。而在石台旁边的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骨片碎片，看起来是从一个原本完整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
莫北来不及细看，伸手去拿那黑木盒子。指尖刚触到盒面，一股冰寒的意念猛地顺着指头窜入体内！他的脑子"嗡"了一声，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白骨成山、血流成河、一张笼罩在阴影里的人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旋转的紫色旋涡……
他猛地缩回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意念来去极快，但留在他脑海里的余悸却久久不散。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暗紫色骨片，骨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盒子上那些暗纹，似乎跟骨片上的符文完全对应。
莫北咬了咬牙，用袖子裹住手，飞快地将黑木盒子塞进怀里。正要转身出洞，地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他背后一凉，本能地往前一滚，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刚才站的位置"嗡"地弹出一片漆黑的箭雨，尽数钉入对面的石壁！
好险！
莫北狼狈地滚出洞口，外面烟雾已经散了大半。胖子正被骷髅甲兽追得满林子乱窜，嘴里"爷爷饶命"喊得震天响。莫北一出来，立刻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瞄准骷髅甲兽刚刚扑空落地时暴露的腹部软甲，灌注全身灵力狠狠掷出！
石头带着破风声砸在软甲上，"噗"地一声嵌了进去！骷髅甲兽发出一声惊天惨叫，幽绿的眼眶猛地大亮，甲壳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即轰然倒地，四足抽搐着不动了。
那几个散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洞里冒出来的灰袍青年，又看着倒地的妖兽，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提防。那老头喘着粗气，警惕地打量着莫北："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莫北已经换上了一副无辜至极的茫然表情，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指了指自己钻出来的地洞："我、我路过这儿，听见里面动静就想看看……刚才那洞里有机关射箭，差点把我射穿了！几位前辈……这妖兽是你们杀的？那洞里有什么东西？我……我没碰什么啊。"
他说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十足一个误入险境的可怜小散修模样。胖子和他在无数次的配合中早就练出了默契，此刻一身泥泞地跑过来，手搭在胖子肩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惊惧神态，活脱脱两个倒霉蛋。
老头狐疑地看了他们一阵，又看了看倒地毙命的骷髅甲兽，最终还是被眼前这只价值不菲的妖兽尸体吸引了注意力。"罢了，你们两个小辈也算出了力，这妖兽腹中的妖丹可以分你们一颗。"他顿了顿，"至于那洞……我们也是追着这畜生才找到的，里面若有什么遗物，按理说应该归开洞的人。但你们俩既然先进去了，总不能空手——待会儿扒了甲壳，分你们几片。"
莫北立刻满脸受宠若惊，连连道谢。胖子在他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笑得快憋不住了。
等那几个散修开始专心处理妖兽尸体时，莫北摸到林子里无人处，从怀里掏出那只黑木盒子。骨片贴在盒面上，那些暗纹像活过来一般蠕动着，慢慢亮起一层幽紫的光。
他盯着盒盖中央那个隐现的符文，忽然认出了其中一部分的轮廓——那是一道古老的封禁符，他曾在某本旧书残页上见过，据说是用来镇压"魔道传承"的。
莫北的手指停在盒盖上，心跳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魔道。
他忽然想起地下水道里自己说的那句话——"那种手法，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丹田尽碎，一击毙命。回春堂二掌柜的死状，跟眼前这盒子透出来的气息，难道是同一种功法？
他攥紧盒子，回头看了一眼林外空地上正兴致勃勃瓜分妖兽甲壳的散修们，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冷意。
二十年前那场大战，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那双把他推进黑暗里的手……也许他离答案，比想象中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