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散修手脚麻利,小半个时辰就把骷髅甲兽的甲壳、妖丹和几根完整脊骨都拆卸干净了。老头姓赵,自称是铁剑门的外门执事,这次带人进落霞山脉是"例行猎妖",实则就是私活儿。他们倒也说话算话,分了莫北一片巴掌大的黑色甲壳和一小块妖丹碎片——妖兽妖丹在拼斗中被打散了,余下几块碎渣,赵老头各人分了些。
莫北千恩万谢地揣好东西,拉着胖子告辞往林子里退。走出老远,胖子才长出一口气,捂着胸口直拍:"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那骷髅头要把我脑袋啃下来。北哥,那盒子里到底装的啥?"
莫北四下看了看,领着胖子又往溪流上游走了大半里路,找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小石洞。洞不深,但干燥隐蔽,两人钻进去,莫北把洞口用碎石和枯枝掩了大半,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只黑木盒子。
盒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暗光,上面的符文比在地洞里更亮了。莫北把暗紫色骨片贴上去,骨片"嗡"地轻颤一下,盒盖上的符文像被激活的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那股阴冷的意念再次顺着接触面传递过来,但比第一次温和了许多,似乎在确认什么。
"它有反应,"莫北低声道,"这盒子和骨片是配套的。"
胖子凑过来,圆脸被盒子发出的幽光照得绿油油一片,看着怪渗人的。"北哥,里头不会封着什么大魔头的魂魄吧?我看那些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一打开,嗖,钻你脑子里,然后你就被夺舍了。"
"你话本子看得倒不少,"莫北白了他一眼,"真要是夺舍的玩意儿,凭咱俩炼气期的小虾米,早就躺了,还能让你在这儿跟我贫嘴?"
话虽这么说,莫北心里其实也没底。他想了想,把骨片从盒面上取下来,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符文的正中央。血珠落上去的瞬间,盒盖发出"咔"一声轻响,弹开了一条缝。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莫北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恶鬼,没有魔头魂魄,只有一卷薄如蝉翼的黑色皮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皮纸边缘有些残损,色泽陈黯,显然有些年头了。纸面上用银色的细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透着一种凌厉的笔锋,看着叫人后背发凉。
莫北将皮纸展开,粗略扫了一遍。银线绣的字是一种极古的文体,勉强能读懂大半。上面记载的是一篇完整的修炼法门,名叫"噬魂诀",专门炼化妖兽魂魄和妖丹融合为自身灵力,不挑属性,不挑种类,来者不拒。但法门末尾有一段极度潦草的批注,字迹跟正文完全不同,像是什么人后来加上去的:
"此法夺天地之造化,然噬魂者必承万魂反噬之痛,心志稍有不坚,即堕魔道。且每破一大境,魂魄将裂,若无地魂灵物稳固,必死。修此法者,切记!切记!"
莫北把最后那行批注反复看了三遍。前面跟骨片里的残篇基本一致,但那个"地魂灵物稳固"的说法,残篇里根本没有提到。也就是说,他上次炼化二阶妖丹差点走火入魔,可能不光是因为自身修为太弱,更是因为他缺了一样关键的东西——地魂灵物。
"啥是地魂灵物?"胖子在他肩膀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不知道。"莫北把皮纸小心卷好,重新放回盒子里,"听着像是某种天材地宝,专门稳固魂魄的。我猜跟我炼化妖丹时那股暴戾的冲动有关,每次都有种灵魂要被撕碎的感觉。如果有这东西稳住魂魄,说不定能安全许多。"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把皮纸重新展开,翻到最后面。果然,批注的末尾还缀着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若非仔细看几乎错过:"地魂灵物,七星草、天青石髓、万年寒玉髓……三者得一即可。三者皆得,万魂不侵。"
胖子眼睛亮了:"那咱找去啊!七星草长什么样?"
"我又没见过,我哪知道长什么样。"莫北把盒子扣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但至少知道方向了。前面那些条件咱们够不着,这'三者得一即可'就是条活路。等回了有坊市的地方,打听打听这三种东西的下落。"
他把骨片和盒子放在一起贴身收着,两者互相贴近时那股阴冷的气息反而收敛了许多,像是安静下来了一样。莫北感觉得到,骨片和盒子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原本就是一体之物,只是被人拆散了存放。
"北哥,"胖子坐在石洞地上,捡了根枯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你说……这玩意儿是正道的还是魔道的?那个批注的人说什么'堕魔道',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功法。"
莫北靠在石壁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回春堂二掌柜丹田尽碎的死状,想起那个地洞里的白骨气息,想起方才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里那双没有瞳仁的紫色眼睛。
"胖子,"他低声道,"我怀疑二十年前那场大战背后,有人用了这种功法。大量猎杀妖兽取丹,把魂魄一起炼化。妖族暴动可能就是被这种大规模屠杀激出来的。咱们捡到的骨片和这个盒子,说不定就是当年某个修此功法的人留下的。"
胖子手里的枯枝停了。"你是说……"
"我不知道咱爹娘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但是……"莫北捏了捏眉心,"那年落霞山脉暴动,咱俩在那附近变成了孤儿。这不会是巧合。"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胖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放下枯枝,慢慢挪到莫北旁边坐下,圆胖的身子挤着莫北的胳膊,热烘烘的。
"那咱就查。"胖子说,"一路查下去。管他是魔道正道还是鬼道,谁把咱爹娘弄没了,咱就把谁揪出来。"
莫北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胖子平时看着憨,关键时刻从不含糊。这也是为什么两人能一起活二十年。
"行,"莫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先不想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弄明白'噬魂诀'怎么安全用。咱俩现在穷得叮当响,地魂灵物听名字就不是便宜货。得先搞灵石。"
胖子跟着站起来:"怎么搞?"
"刚才赵老头说落霞山脉西段最近灵气异常,可能有秘境松动。咱往那边走,碰碰运气。"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沿着溪流一路向西北方向深入落霞山脉。越往里走,植被越密,妖兽的踪迹也越发频繁。他们避开大型妖兽的活动范围,专挑低阶小型猎物下手。莫北炼气六层的修为对付二阶妖兽还算轻松,碰上三阶的就只能靠陷阱和地形伏击,绝不肯正面对抗。再加上他出手刁钻狠辣,每次都是奔着要害一击得手,三天下来攒了七八颗低阶妖丹和一些妖兽材料,按市价估算能换个三四十块中品灵石。
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山脊下方的谷地里,一片方圆数里的密林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景象——树冠的颜色从正常的墨绿逐渐过渡到一种不健康的枯黄色,越往中心越严重,最中央那一片甚至呈现出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而在那片灰白色的区域正上方,空气隐隐扭曲,如同一层透明的罩子盖在那里。
"秘境入口?"胖子兴奋地搓手。
莫北蹲在山脊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了一阵,皱眉:"看着像。但那些树的枯死状态不太对,普通秘境泄露灵气只会让草木更茂盛才对,不会把树抽干。除非……"
"除非什么?"
莫北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铺开,试探性地朝那片区域延伸。他的神识刚刚触及灰白色区域的边缘,一股浓烈的、带着腥味的阴冷气息猛地反噬回来!莫北后脑勺一疼,眼前发黑,险些一屁股坐倒。他睁开眼,额角已经沁出了冷汗。
"那底下有东西。"莫北喘着气,"不是秘境。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取周围生灵的灵力。范围在扩大。"
胖子的脸色变了:"有多大?"
莫北估算了一下:"按这个枯死速度,最多一个月,这片谷地的所有生灵都会被吸干。那个'罩子'是掩饰,被人布了阵法遮掩真实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这种事他们从没遇到过,但经验告诉他们——能被专门布阵遮掩的东西,往往藏着天大的利益,也往往绑着天大的危险。
“走,绕下去看看,"莫北站直了身子,习惯性地摸了摸怀里的骨片和盒子,"小心为上。但凡不对,立刻撤。"
就在他触碰盒子的瞬间,那黑木盒子忽然轻微震颤了一下,上面暗纹的幽光一闪而逝。莫北的脚步顿住了。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牵引力——从谷底那片灰白色的区域传来的,像是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里的某种存在。
胖子察觉了他的异样:"咋了?"
莫北慢慢转过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咽了口唾沫:"胖子,我觉得……那底下的东西,跟咱手里这玩意儿可能有关系。"
他说着摸出盒子,那上面暗纹的幽光已经暗了下去,但莫北清晰地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牵引感。皮纸上的"噬魂诀"、暗紫色骨片、黑木盒子、回春堂的死掌柜、骷髅甲兽守护的地洞,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吸取灵力的神秘区域……
所有线头忽然拧成了一股绳,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把盒子塞回怀里,咧嘴露出那个胖子再熟悉不过的、混不吝的笑。"走,去看看。要是里面真有什么好东西,咱说不定能捞一笔大的。"
胖子跟在他身后,嘟囔道:"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不是差点把命搭进去……"
莫北头也不回:"废话,命不搭进去,好东西能到你手上?你当天上掉馅饼呢?"
两人借着黄昏微光摸下山脊,朝那片灰白色密林潜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崎岖的山道上晃晃悠悠,像两条不肯安分的鬼魂。
莫北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下山的那一瞬,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座黑石殿宇深处,一盏幽紫色的魂灯忽然跳动了一下。灯前盘坐的黑袍人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没有瞳仁的、纯粹紫色的眼睛。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丝像是等待了太久的疲惫笑意,"找了你二十年啊,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