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坡比实际看着陡。莫北带着胖子绕了一段缓坡,借着日头最后一丝余晖摸到了灰白色区域的边缘。那片枯死的林木从二十丈外就开始了,越近越觉得阴冷,脚底下的腐殖土踩上去绵软无力,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把水分和生气都抽走了。
莫北停下脚步,蹲在一棵半枯的矮松后面往前看。他们距离那片灰白色中心还有大概半里地,但身周的灵气已经开始紊乱,时不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向深处。他抬起胳膊试了试,灵力外放时明显变得滞涩,像是浆糊里搅棍子。
"胖子,你感没感觉到灵气的流向?"莫北回头。
胖子站在他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圆脸上一片凝重:"有。往里边拽。跟之前地下水道里那会儿的灵气波动很像,但厉害多了。我这炼气三层的修为,站这儿已经有些头晕。"
莫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只黑木盒子。盒子一现身,那股幽紫色的暗纹立刻亮起微弱的光,像是被什么唤醒了。随即莫北清楚地感觉到,身周那种往深处"拽"灵气的力量对他本人的影响明显减弱了。他试着往深处走了一步,果然,阻力小了许多。
"有用,"他眼睛一亮,"盒子能抵抗那股吸力。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胖子的表情瞬间垮了:"你又自个儿进去?上回在地洞里差点被射成筛子!"
"这回有盒子护着,比上回安全。"莫北已经迈步往里走了,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你在这儿盯着外围,有人来了就学猫头鹰叫,三短一长,别忘了。"
胖子的嘴张了张,最终只愤愤地捡起地上半截枯枝在手里攥着,悻悻蹲下来。
莫北加快脚步往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林木枯死得越彻底,枝干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灰白色的树皮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干裂的木芯。空气里那股腥味越来越浓,夹杂着一种类似铁锈的甜腻气息,让喉咙发紧。
他走出去约莫两百丈,脚下的土地忽然从松软的腐殖土变成了硬实的石板。莫北低头一看——那些石板平整有序,明显是人工铺设的,但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苔状物,几乎跟周围的枯树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那苔状物,触感冰凉滑腻,像湿透的皮子。苔状物上隐约能看到某些纹路,是雕刻的痕迹。莫北用袖子用力擦开一片,石板表面露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图纹——狰狞的鬼面,獠牙外翻,眼眶里两个凹陷的圆窝。
莫北的瞳孔一缩。他跟胖子在莫家庄混了二十年,搜集过不少旧货残物,见过各种功法图录和古物拓片。这种鬼面纹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一卷残破的《百妖志》手抄本的扉页上出现过。那手抄本是几十年前的东西,扉页上被人用朱砂圈了那鬼面,旁边批了个"魔"字。
他沿着石板延伸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每隔几步就蹲下来擦开一片苔藓。每隔大约一丈,石板上就刻着一个同样的鬼面纹,面朝同一个方向——灰白色区域的最中心。莫北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底下,压着东西。
又走了几十丈,面前出现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平台,高出地面半尺,也是石质的。平台的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隙,从东到西贯穿了整个台面,宽约一臂,黑黢黢地看不到底。裂隙边缘的石板碎裂卷翘,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猛地撕开的。
莫北站到平台边缘往裂隙里看。里面幽深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一阵阵浓郁的阴冷气息从下面翻涌上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怀里的黑木盒子剧烈震颤起来,暗紫色幽光几乎要从衣料缝隙里透射出来。骨片同时发烫,烫得他胸口皮肉一阵灼痛。
莫北咬着牙,忍着灼痛把盒子掏出来握在手里。盒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那卷黑色皮纸上银线绣的文字全部亮了起来,像是某种共鸣被触发了。随即,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咚",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莫北汗毛倒竖。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就在这时,裂隙的边缘"咔"地崩落了一块碎石,掉进深处,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回响。那声音让他估算出了裂隙的深度——至少数十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把皮纸从盒子里取出来展开,想看上面是否有什么新变化。果然,皮纸最末端的空白处,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此刻浮现出一行全新的银色小字:
"噬魂本源,裂地而出。欲取之者,先承魂裂之痛,后得天地之馈。"
字迹跟正文一模一样。莫北愣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声:"操,这玩意儿还会自己写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裂隙深处又传来一声"咚",比刚才更近了些。紧接着,平台周围的鬼面纹石板同时发出"嗡"的一声齐鸣,灰白色的苔状物簌簌剥落,所有鬼面的眼眶里骤然亮起幽幽紫光!
莫北只觉得脚下一震,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平台中央那道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裂口两端的石板"咔嚓咔嚓"地向两边崩裂,碎石滚落,泥土翻涌。他脚下的平台像被掰开的饼干一样从中间断裂,整个人顿时失重!
千钧一发之际,莫北猛地将灵力灌注双腿,朝平台边缘一块尚未崩碎的石板扑去。指尖扣住石板边缘,整个人挂在了半空中,身下就是那道越来越宽的漆黑深渊!冰冷的阴风从深渊底部狂涌而上,吹得他浑身发僵,灵力运转都凝滞了三分。
"北哥!"远处传来胖子惊恐的喊声,显然这边的异动已经惊动了他。
莫北咬着牙,胳膊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拼了命地往上挣。可那股自深渊涌上的阴风越来越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下拽。他感觉体内的灵力正在急速流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口大口地吮吸着。
就在他心念电转、琢磨着要不要放弃盒子减轻重量的时候,怀里的骨片猛然爆发出一股炽烈的热流!热流顺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像一盆滚水浇在冻僵的躯体上。莫北眼前一花,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猛地灌入双臂!
他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手臂一撑,整个人从石板边缘翻了上去,连滚带爬地退到平台范围之外。刚站稳,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隆"声——那片圆形平台整个塌陷下去,连带着周围数丈的枯木和土石一起坠入深渊,扬起漫天灰白色的尘雾。
莫北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暗紫色的幽光已经暗淡了下去,骨片的热度也在消退,但方才那一瞬间涌入体内的力量还在四肢留下余温。那种感觉他记得——跟炼化七阶妖丹时骨片爆发镇压暴戾的那股阴冷意念同出一源,只是这次更加凶猛,带着一种几乎是"保护"的意图。
烟尘散去后,那片灰白色区域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直径十余丈,深不见底。周围的枯树根系暴露在外,七零八落地悬在坑壁边缘。方才的平台和鬼面石板全部消失了。
胖子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这一幕直接呆住了。好半天他才哆嗦着开口:"北哥……这、这啥情况?"
莫北坐在地上,把盒子和骨片摸出来检查了一遍。两者都完好无损,皮纸上的新字迹还在,但银光减弱了许多。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坑洞边缘往下看。深渊里依旧漆黑一片,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仿佛地下那个"东西"在确认了他手里的骨片和盒子之后,暂时安静了下来。
"这底下有东西,"莫北的声音沙哑,"跟我手里这骨片和盒子是连着的。可能是当年留下噬魂诀的人埋的'本源'。刚才它在试探我,确认我手里的东西是正主之后,就收了手。"
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那、那咱挖下去?"
"你挖?"莫北白了他一眼,"下面至少几十丈深,你刨到明年去?"
他重新把盒子和骨片收好,往后退了几步远离坑洞边缘。刚才那一幕太险,但收获也不小——至少他确定了手里这些东西的分量。那只骨片和黑木盒子,在真正的主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先撤,"莫北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这地方太扎眼,方才那么大动静,附近但凡有修为高些的修士肯定感知到了。咱们往山里再缩一缩,等风声过去。"
胖子连连点头,两人匆匆收拾了痕迹,沿原路返回。莫北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漆黑的窟窿敞在那里,像一只张开的地底之眼。
他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心中那种被牵动的感觉久久不散。
"噬魂本源,裂地而出……"他默默咀嚼着皮纸上那行新字,"先承魂裂之痛,后得天地之馈。"前面那句"魂裂"他知道——每次炼化妖丹时那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就是魂裂。但后面那句"天地之馈"……
他忽然想到了批注里提到的"地魂灵物"。也许那份"馈赠",指的就是稳固魂魄的灵物?也就是说,只要他扛住了噬魂诀修行中魂裂的痛苦,就能从这个本源里得到补偿?
这个猜测让莫北心头一阵发热。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深渊就是一座尚未开启的宝库。而他手里捏着钥匙。
两人摸黑回到山脊上,找了一处岩缝藏身。胖子累得倒头就睡,鼾声震天。莫北坐在洞口,望着谷底那个巨大的黑洞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眼神忽明忽暗。
他想起那双没有瞳仁的紫色眼睛,想起地洞里那些骨片碎片,想起二十年前残存在记忆里的火光和喊杀。这些东西终于开始往一起收拢了。虽然现在还看不清全貌,但至少,他知道了绳子的一头攥在哪里。
夜风吹过山脊,卷起一地枯叶。莫北把黑木盒子抵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那股微微的温热。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急。慢慢来。先把命保住,再把路走通。二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翻。
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对着月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