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不言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杨母的腋下,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杨父冲过来,一把推开苏不言。
“别碰她!”
苏不言后退半步,稳住身形。
“叔叔,阿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佳妮的丧葬费我会准时打到你们账上。后事你们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你安排?”杨父眼珠子通红,指着苏不言的鼻子,“你拿什么安排?你现在全身上下能掏出五千块钱吗!”
苏不言没接话,他越过杨父,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二叔在后面喊了他一声,苏不言没停步。
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全是烟味。苏不言靠在水泥墙上,掏出手机。
各大银行的信用卡,早就刷爆了。他点开应用商店,搜索小额贷款。
跳出来几十个APP,他从第一个开始下载。
注册,实名认证,人脸识别。
授权通讯录。
填紧急联系人。
系统提示:您的综合评分不足,借款失败。
换下一个。
一直试到第七个APP,屏幕上弹出一个额度:三万。
分期十二个月,综合年化利率百分之三十五,砍头息先扣两千。
苏不言点了确认借款。
十分钟后,两万八到账。
不够。
ICU押金就要五万。
他继续下,只要能下款的,不管利息多高,不管平台正不正规。
一整晚,他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填了无数份资料,录了无数次人脸。
天亮的时候,七个平台,一共凑出十一万。
期限全部是一年,一年后,连本带利要还十六万。
苏不言站起身,双腿早就麻了,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楼。
缴费处刚上班。
苏不言把银行卡递进窗口,“三床,苏小悠,交六万。”
收费员刷卡,递出回执单。
苏不言把单子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剩下五万。
他走出急诊大楼,拦了辆出租车。
“去市殡仪馆。”
接下来的五天,苏不言成了一台没有痛觉的机器。
第一天,太平间。
法医做最后的确认,苏不言站在三具遗体前。
他掀开白布,看着老苏变形的脸,签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母亲黏成一团的头发,签字。
看着杨佳妮青灰色的脸,签字。
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确认书,墨水洇开,他把纸递给工作人员。
第二天,火化。
殡仪馆的烟囱冒着黑烟。
大厅里,工作人员拿出一本册子。
“家属选一下骨灰盒,木质的便宜点,玉石的贵。”
苏不言指着最便宜的木盒。
“要两个这个。”
那是给老苏和母亲的。
他又翻了两页,指着一个白玉色的盒子,“这个,要一个。”
那是给杨佳妮的。
杨家父母来了,杨母已经哭不出声,靠在杨父身上。
骨灰推出来,杨母扑上去,抱住那个白玉盒子。
苏不言走过去,拿出手机,给杨父转了五万块钱。
“叔叔,这是佳妮的丧葬费。”苏不言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肇事司机的赔偿款,我会找律师去追。追不到的,我补。”
杨父没看手机,他盯着苏不言,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苏不言,你最好别死。你欠我们老杨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杨父扶着杨母,抱着骨灰盒走了。
苏不言抱着两个便宜的木盒,去办理寄存手续。
他买不起墓地,最便宜的公墓也要三万多。
他把父母的骨灰盒塞进狭小的寄存格里,落锁,拔出钥匙。
第三天,交警大队。
事故责任认定书下来了,对方全责。
办案民警把文件递给他。
“肇事司机昨天夜里没抢救过来,死了。他名下连辆自行车都没有,老婆早离婚了。这笔账,成死账了。”
苏不言接过认定书,签下名字。
第四天,医院和出租屋两头跑。
他回了一趟和佳妮租的房子,屋里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
沙发上扔着她的睡衣,茶几上放着她没吃完的半包薯片。
苏不言拿了个黑色大垃圾袋,把她的衣服、化妆品、鞋子,全都扫进去。
扎紧袋口,扔到楼下垃圾桶。
不能留。
留了,人就废了。
他又收拾了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带去医院。
晚上,他就睡在ICU门外的长椅上。
只要闭上眼,就是汽车相撞的巨响,是杨母的哭喊,是催款短信的提示音。
他干脆不睡,靠着墙,睁着眼,熬到天亮。
第五天。
上午十点,ICU探视时间。
苏不言穿上绿色的无菌服,戴上鞋套和口罩,走进病房。
病床上,苏小悠闭着眼。
她才六岁,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
呼吸机的波纹管随着机器的运作,规律地起伏。
苏不言站在床边,隔着手套,碰了碰她冰凉的手指。
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
护士催促他离开。
脱下无菌服,苏不言被主治医生叫到了办公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眼袋很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苏不言坐下。
苏不言没坐,他站着,背脊挺得很直。
“苏小悠的家属是吧。”医生翻开病历,“这几天的情况,我给你交个底。”
“您说。”苏不言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命算是保住了。”医生指着脑部CT片子上的一大块阴影,“脾脏的破裂已经缝合,目前没有大出血的风险。但最致命的是这里,颅脑重度损伤。”
苏不言盯着那块阴影。
“脑干受损,伴随大面积水肿。”医生合上病历,“通俗点说,她陷入了深度昏迷。”
“什么时候能醒?”
“这就是我要跟你强调的。”医生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种级别的损伤,医学上没有确切的苏醒时间表。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苏不言手指抠进掌心。
“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医生看着他,“她有极大的概率,会成为植物人。”
植物人。
这三个字砸在苏不言头上。
“后续的治疗怎么做?”苏不言问。
“维持生命体征,营养液,抗感染,呼吸机。”医生叹了口气,“ICU的费用你清楚,一天八千到一万。等情况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加上护工费和医药费,一个月也得两三万。这是一场持久战,对家属的经济和精神都是巨大的考验。”
医生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你还年轻,如果实在承担不起,医学上也有放弃治疗的选项……”
“不放弃。”苏不言打断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医生,用最好的药。钱的事,我来解决。”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不言靠在白色的瓷砖墙上,身体慢慢往下滑。
最后,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五天的极限拉扯,体力和精神都被压榨到了临界点。
高利贷的十六万,一年内必须还清。
妹妹的医药费,每天一万,是个无底洞。
他现在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两千块。
连明天的饭钱都不够,更别提ICU的账单。
去打工?去搬砖?
一个月几千块钱的死工资,连利息都还不掉。
二叔路过,看到蹲在地上的苏不言,想上前劝两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五天,二叔看着苏不言怎么处理后事,怎么跟高利贷借钱。
他觉得这个侄子变了,变得像块石头,又硬又冷。
二叔摇摇头,叹着气走开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电量低提示。
苏不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这五天,他除了接打电话和转账,根本没看过手机屏幕。
现在,他的视线落在主界面上。
第二排的最后一个位置,多出了一个黑底白音符的图标。
抖音。
五天前,在急诊走廊里,他点下的下载。
当时下载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被杨家父母的哭闹打断。
后来他彻底忘了这回事。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漩涡。
苏不言盯着那个图标。
脑海里闪过五天前,走廊拐角亲戚们的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