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厅,一晚上十几万。
苏不言盯着那个黑底白音符的图标,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闪烁两下,彻底黑屏。
没电了。
苏不言站起身,腿部血液不流通,麻木感让他踉跄了半步。
他伸手扶住冰凉的瓷砖墙,稳住重心。
把黑屏的手机揣进外套口袋,转身走向楼梯间。
出了急诊大楼,阳光刺目。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穿过医院门口拥挤的车流,走进马路对面的一家连锁便利店。
“欢迎光临。”门铃感应器发出机械女声。
苏不言走到收银台旁边的共享充电宝机柜前,摸出手机,按住开机键,屏幕勉强亮起一点残电。
扫码,机柜吐出一个充电宝。
他拿过充电宝,插上数据线,靠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屏幕亮起。
手指悬在那个黑底白音符的图标上方,停顿两秒,点开。
算法直接推送了一条擦边跳舞视频。
苏不言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他在顶部搜索框输入三个字:语音厅。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轨迹被两件事填满:读书,赚钱。
大学四年,加上毕业这三个月,他的每一分钟都被精确计算过。
发传单、画图纸、去餐厅端盘子。
仅剩的闲暇时间,他宁愿去图书馆看两本专业书。
短视频这种消耗注意力的东西,从来不在他的手机里。
页面跳转,跳出一排排直播间。
苏不言点进排在第一位的直播间。
屏幕上没有画面,只有八个圆圈头像,麦位上闪烁着光圈。
“谢谢李姐的穿云箭!李姐晚上想听什么,弟弟给你唱。”
一个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夹着嗓子,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黏腻感。
评论区滚过几条弹幕:【弟弟声音真好听。】
苏不言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他甚至能想象出屏幕背后那张谄媚的脸。
他直接点右上角的叉,退出。
往下划。
换了一个标签写着“实力唱将”的直播间。
点进去。
伴奏声音极大,几乎盖过了人声。
一个男的正在唱一首流行歌,高音上不去,破音了,低音下不来,全靠吼。
评论区全是骂声。
【难听死了。】
【要吐了,快闭嘴吧。】
【这也能开播?】
“……”苏不言拔掉充电线,盯着屏幕。
不对。
亲戚口中那个“一晚上十几万”的侄子,靠的绝对不是这种干嚎。
他重新搜索了几个高人气主播的录屏。
声音干净,立体,没有一丝环境杂音,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
设备。
苏不言把充电宝塞回机柜,退回押金。手机电量充到了百分之三十,够用了。
他需要一套专业的直播设备,电脑,声卡,麦克风。
走出便利店,苏不言坐上了一辆开往城南的公交车。
他没有回和佳妮租的那个房子,昨天下午,他已经把那个房子退了。
押金要回来,交了小妹两天的营养液钱,他现在搬回了父母的老小区。
推开老房子的防盗门,屋里空气沉闷,带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
沙发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茶几上还放着老苏没喝完的半杯茶,水已经干涸,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
苏不言走过去,把茶杯扔进垃圾桶。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书桌上堆着几本速写本。
翻开,里面全是各种场景的插画,线条干净利落。
他喜欢画画,从小到大,他最想做的是插画师,至于唱歌,那是被封印的东西。
高二元旦晚会,同桌胖子为了凑班级节目数,偷偷给他报了名。
硬把他推上台,他当时脑子一热,唱了一首老歌。
那天晚上全校轰动,后来大半个学期,总有外班的女生往他抽屉里塞情书和零食。
他嫌烦,把情书全扔了,零食分给了胖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人前开过口。
除了胖子,没人知道他这副嗓子,亲戚们更不知道。
苏不言合上速写本,塞进抽屉最底层。
尊严,爱好,脸面,这些东西在每天一万块的ICU账单面前,一文不值。
他拉开书桌底下的柜子,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装着几把螺丝刀,一把废旧的电烙铁,还有半卷焊锡丝。
买一套全新的入门级直播设备,最少也要大几千。
他卡里现在的余额是八百块,那是他接下来的生活费和交通费。
只能自己凑。
下午两点,城南电子废品回收市场。
空气里混合着铁锈、机油和塑料烧焦的味道。
一座座由废旧电器堆成的小山挡住视线。
苏不言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
他大学为了省钱,去电脑城做过兼职学徒,懂一点硬件维修。
走到一家规模较大的回收站前。
“老板,那堆机箱怎么卖。”苏不言指着角落里一堆淋过雨的电脑主机。
光膀子的老板正躺在摇椅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论斤称,八块一斤。挑好了不退换,别给我拆得乱七八糟。”
苏不言走过去,蹲在一堆废铁里。
他徒手掰开一个机箱侧板,金属边缘划过手背,留下一道白印。
主板进水,电容全爆了。
他扔到一边,拉过第二个。
半个小时后。
他在六个废机箱里,拆出一块勉强能用的H61主板,两条4G内存条,和一个满是灰尘的额定400W电源。
又在旁边的显示器堆里,翻出一台屏幕有一道长划痕的24寸液晶显示器。
把东西堆在老板脚边。
“一起多少。”
老板坐起来,拿脚踢了一下显示器:“两百。”
“五十。”苏不言。
老板瞪大眼睛,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抢劫啊!那显示器通上电还能亮!那电源拆铜线也能卖几十!”
“主板南桥芯片烧了,电容鼓了三个,我得自己焊。显示器漏液,只能看半块屏。电源风扇轴承坏了。”苏不言视线平视老板,“五十,不行我放回去。”
老板盯着苏不言,摆摆手,“拿着滚拿着滚,晦气。”
苏不言扫码付款,把零件装进一个捡来的蛇皮袋里,扛在肩上。
还差声卡和麦克风,普通的废品站找不到专业级的音频设备。
苏不言扛着蛇皮袋,坐了一个半小时的郊区公交,在终点站下车。
市郊,红星废旧电子厂区。
这里以前代工过一批外贸音频设备,后来厂长卷款跑路,厂子荒废。
现在被几个二道贩子占着,专门清理烂尾库存。
厂房大门敞开着,光线昏暗。
几张破旧的台球桌摆在空地上,四个男人围着打台球,嘴里叼着烟。
苏不言走过去,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找谁。”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直起腰,拿台球杆敲了敲地面,上下打量苏不言。
“收点尾货,要声卡,带48V幻象电源的,还要个电容麦。”苏不言开口。
黄毛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懂点行啊,有是有,一套两千,少一分不卖。”
“我不是来买新的。”苏不言视线越过黄毛,看向厂房深处堆积如山的纸箱,“我要报废的,能通电就行,外观无所谓。”
黄毛旁边的一个中年胖子站起来,掸了掸烟灰:“报废的也得五百,小兄弟,我们这不搞慈善。你拿去修一修转手一卖,当我不懂?”
苏不言拉开外套拉链,从内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拍在台球桌的绿呢子上。
“两百,我自己进去挑。挑不出来,这钱也归你。”苏不言看着胖子,“行就行,不行我去隔壁老王那边看看,他那也有不少存货。”
胖子盯着桌上的两百块钱,老王是他们的死对头,抢生意抢得很凶。
“去去去。”胖子把钱抓起来揣进兜里,“只能挑一件声卡一个麦,半小时,超时加钱。”
苏不言越过他们,走进残次品区,空气里全是刺鼻的霉味和老鼠尿味。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在一堆积灰的纸箱里翻找。
大多数设备都被砸烂了,或者电路板直接断裂。
二十分钟后。
他在最底下的一个水浸过的箱子里,找到一块外壳严重凹陷的独立声卡。
摇了摇,里面有零件松动的声音,接口处长满了铜绿。
又在旁边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掉漆严重的电容麦克风。
振膜外面的金属网罩瘪进去一块。
苏不言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出来。
黄毛看了一眼,笑出声:“这破烂拿回去当砖头垫桌脚?通电就得炸。”
苏不言没理他,把声卡和麦克风塞进蛇皮袋,扛在肩上走出厂房。
晚上八点,老小区卧室。
一盏台灯亮着,苏不言把所有零件铺在报纸上。
电烙铁加热,松香触碰烙铁头,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用镊子夹住米粒大小的电容,精准地焊在主板上。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没有去想车祸和高利贷,以及ICU里的小妹。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
用物理上的极度专注,来抵抗精神上的崩溃。
两个小时后。
一台连机箱外壳都没有的主机,裸露着各种线缆,立在书桌上。
插上电源,按下主板上的开机跳线。
电源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一台破旧的拖拉机。
屏幕亮起,蓝光照亮苏不言没有表情的脸上。
那道划痕横亘在屏幕中央,但不影响显示,系统启动成功。
他拿起那块外壳凹陷的声卡,拆开螺丝,用酒精棉签一点点擦拭电路板上的铜绿,重新焊接了松动的USB接口和电容。
连接电脑,插上那个掉漆的麦克风。
系统提示音响起:发现新硬件。
苏不言从抽屉里翻出以前买手机送的有线耳机,半边耳罩已经碎裂。
他戴上耳机,凑近麦克风,食指压在声卡的监听推子上,往上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