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耳机里炸开一团刺耳的电流声。
苏不言摘下耳机,揉了揉耳骨。
掉漆的电容麦克风外壳凹陷,金属网罩边缘发绿。
他拿过一把十字螺丝刀,撬开网罩,指腹压住内部松动的振膜,重新卡进凹槽。
戴回耳机。
“一,二。”
声音传出,干涩,冷硬,夹杂着微弱的底噪。
只要音量提高,高频部分就会劈叉,出现断续的炸麦声。
他屈起手指,弹了一下麦克风支架。
能凑合,只要不扯着嗓子喊,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就行。
这是他背着十六万高利贷,全身上下唯一的翻盘工具。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二叔。
苏不言按下接听键,关掉声卡电源。
“小言,弄完了没?”二叔嗓音沙哑,背景音里有拖拉机的轰鸣。
“刚弄完。”
“大伯他们发话了,老苏是苏家的人,不能在城里悄没声息地烧了,你把骨灰带回长坪村,落叶归根。”
长坪村。
大山深处的穷山沟,前几年国家搞易地扶贫搬迁,老苏家作为建档立卡贫困户,拿了补贴,东拼西凑在城里付了首付。
村里年轻人走空了,只剩些死活不愿意下山的老弱病残。
“路不好走,我明天租个车。”苏不言手指摩挲着鼠标滚轮。
“别租车,瞎花钱。大伯借了村长的三轮车,明天一早在镇上路口接你。”二叔压着嗓子,“办白事的钱你别操心,大伯、三叔他们几家凑了凑,摆个十来桌流水席够了。你现在欠着一屁股债,别充大头。”
苏不言指尖停住。
“好。”
挂断电话。
……
次日清晨。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三个小时,把苏不言扔在镇口的泥巴路旁。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怀里抱着两个最便宜的木质骨灰盒。
外套拉链拉到最顶,挡住山里的冷风。
一辆冒着黑烟的农用三轮车停在路边。
大伯穿着沾满泥点子的迷彩服,跳下车,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视线落在苏不言怀里的两个木盒上,眼眶发红,没哭出声。
“上车。”大伯接过双肩包,扔进车斗。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苏不言坐在车斗里,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盒子。
长坪村老宅。
土墙裂开几道口子,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堂屋正中搭好了简易的灵棚,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
村里的妯娌婶大娘在院子里忙活,杀鸡、洗菜、支大铁锅。
没人提城里那场车祸,也没人问ICU里的小妹。
苏不言把骨灰盒摆在供桌上,点香,磕头。
三叔递过来一套粗布孝服,苏不言套在身上,腰间系上麻绳。
他跪在火盆前,往里添黄纸,火光燎着脸,烤干了眼底的血丝。
“小言,去给亲戚们敬根烟。”二叔走过来,塞给他一包红塔山。
苏不言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草木灰。
院子里摆了八桌,几个远房叔伯抽着旱烟,低声交谈。
“老苏这辈子白干了,刚在城里买上房,人就没了。”
“留下个烂摊子,听说小妹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一天一万块,这不就是要命吗?”
“小言这孩子命苦,杨家闺女也折在里头了,杨家能善罢甘休?”
苏不言走过去。
交谈声戛然而止,长辈们看着他,眼神里掺杂着同情和避讳。
他拆开烟盒,挨个发烟。
“大爷,抽烟。”
“三叔。”
发完一圈,他退回灵棚,继续跪在火盆前。
人死不能复生,他现在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ICU的账单不会因为他死了爸妈就停止计费,高利贷的利息每天都在滚。
夜深。
吃席的亲戚陆陆续续散了,大伯和二叔在院子里收拾残局,把剩菜倒进泔水桶。
山里的夜风极冷,穿透单薄的孝服。
苏不言往火盆里扔了一沓冥币,纸钱卷曲,化作飞灰。
大伯走进来,拉了条板凳坐在他旁边。
粗糙的手指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包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十块的。
“这是今天收的份子钱,加上你三叔四叔凑的,一共八千四。”大伯把塑料袋塞进苏不言手里,“拿着。”
苏不言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隔着薄膜能感觉到钱的温度。
“大伯,办席的钱还没结。”
“席面的钱我们几个老骨头出了,你家现在是个无底洞。”大伯敲了敲旱烟袋,“小言,大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小妹那病,要是真醒不过来……”
大伯没说完。
意思很明白,长痛不如短痛,活人总得活下去。
“能醒。”苏不言语气平直,没有起伏。
大伯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你守着吧,我去眯会儿。”
堂屋里只剩苏不言一个人。
供桌上的两根白蜡烛爆了个灯花,他把塑料袋揣进贴身口袋。
就在这时,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掏出手机,屏幕幽光照亮他的脸。
一条未读短信。
【市一院缴费中心:苏小悠家属您好,您预交的六万元押金已扣除五万八千元,余额不足两千,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补交费用,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苏不言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五天,六万块钱烧没了。
明天十点。
他退出短信界面,视线落在那个黑底白音符的APP上。
丧事还没办完,按老家的规矩,要守灵三天。
他把手机锁屏,重新揣回兜里。
抓起一把黄纸,扔进火盆,火苗窜高,舔舐着空气。
他要搞钱,等把老苏和母亲埋进这大山的黄土里,他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两天,苏不言像个木偶一样,按着村里老人的指点,磕头、烧纸、迎客。
他不掉眼泪,几个婶子在背后嘀咕,说这孩子吓傻了,连哭都不会了。
第三天清晨。
送葬的队伍在山道上拉得很长,鞭炮声震落了树枝上的白霜。
苏不言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
没有买墓地,就在半山腰的一块向阳坡上,大伯找人挖了两个坑。
黄土一锹一锹填平。
苏不言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泥土。
二叔把他拉起来,“行了,入土为安。你下午就回城里吧,医院那边离不开人。”
苏不言拍掉身上的土,脱下孝服。
他没有回老宅,直接背着双肩包走向镇上的大巴站。
下午四点,市一院ICU门外,苏不言站在缴费窗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