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起唐星岚的种种劣迹，声音那是越来越高，就连方才那几个低头喝着米汤的行商，也忍不住抬起头，朝着这边瞥了几眼。
墙角打鼾的老头这时也被这喧闹吵得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地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又摸了摸身边的包袱，这才反应过来，冲着唐星岚啐了一口。
褚义用脚尖点了点唐星岚的肩头，力道不是很重，却也能让那小贼又哆嗦一下。
“听见了吗？你在这方圆几十里可算是出了名了！今个让某撞见了，算你时运不济！某向来最厌恶品行不端之人......”
说罢就要将唐星岚拖出酒馆。
唐星岚见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这时话也说不利索。
“大......大爷饶命......小人也是迫不得已，这兵荒马乱的，北边打过来，南边全是难民，又挤不过去，小人也没什么别的营生......”
陆淮之斜靠在桌子边上，双臂环抱，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本来只是想着路过歇脚，却不想碰上这么一桩事。
他看了看褚义那张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粝却透着十分坦荡的脸，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舒坦。
这人拎得起刀，也看得透事，倒也不像那些遇事只会缩头缩脑的家伙。
“行了！”
陆淮之缓缓走过去，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方才掉落的银袋，掂了掂，随手抛还给那农户打扮的老头。
老头接过银袋，连连道谢，赶紧往怀里一揣，又缩着脖子坐回到墙角，倒头又睡了起来。
陆淮之心里暗想，这老头心倒也是大得很。
此时褚义低头看着颤抖不止的唐星岚说道：“你方才说，你平日里也只在周遭来骗些吃食？”
唐星岚猛猛点头：“是是是，小人的胆子小，绝对是不敢去干那些大恶之事……”
“那就你这身板，方才为何又要来摸某的刀？”
褚义语气格外平淡，眼神却逐渐沉了下来。
唐星岚见状张了张嘴，眼珠子慌乱地转了转，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
陆淮之心思活泛，一眼就看出了这小贼绝对是另有隐情，便弯下腰，凑近唐星岚，压低了声音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想清楚了再说！你这谎话要是编不圆了，待会儿可绝不是挨巴掌这么简单的事了。这位褚大哥一看就是人狠话不多的主！”
唐星岚浑身一僵，垮下肩膀，小声说道：“小人……小人不是想抢刀，小人是想……想跑。”
他吞了口唾沫，瞥了一眼褚义那柄黝黑沉重的镔铁阔背刀，声音又低了几分。
“可那柄刀立在那儿......有点太扎眼，小人想着往那边儿这么一扑，大家见我要拿刀，好歹得愣一愣神，到那时小人就能趁着乱窜出去……谁知道今天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他嘴角微微一抽，没敢接着往下说。
褚义听完唐星岚所说，随即淡然应了一声。
“你倒也是有点小聪明！”
陆淮之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站起身子，随手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往桌上一丢。
“老板娘，打碗热汤来，给这家伙垫垫肚子，省得待会儿在饿晕在你这儿，咱们还得费劲给这家伙抬出去。”
老板娘这才不急不慢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瞥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唐星岚，倒也没说什么，似乎是早已习以为常，随即转身走进了后厨。
褚义转身又坐回长凳，拿起了那个粗瓷大碗，仰着头将那碗底所剩的酒一口闷下，又顺手抹了把嘴。
“小兄弟，你方才那一手擒拿，使得倒也是干净利落，看着也不像那种随随便便的野路子。某在关外混了这些年，见过的手法自觉不少，你那个扣腕转手的分寸，倒是颇有些章法。不知道怎么称呼？”
陆淮之在褚义对面落了坐，也没推辞，一笑而答道。
“在下陆淮之，家里长辈教的几招防身功夫，实在不敢在褚兄面前班门弄斧......”
说到此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窗外的暮色。
“褚兄这是从北边来？”
褚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像是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北边现在是越来越不太平，某前些日子刚从赤柳驿那边撤了回来。胡人的前锋骑兵已经过了白狼河，赤柳驿那边义军也撤下了大半，剩下的是走不动的，恐怕......也是要打光了。”
他语气有些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陆淮之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一层沉重的不甘。
陆淮之沉默了一顿。
他本意是往北走，寻个清净去处，任他外面如何混乱，都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这北边若是真已兵锋逼近，那份清净也未必能真的清净。但他心里那根弦，反而被挑得更紧了些。
他不愿跟着人潮往南，可是往北去，若只是躲，那和那些往南逃的人，又有什么区别？烽烟四起，又有什么清净之地。
“那赤柳驿......”
陆淮之开口问道：“现在还能住人吗？”
褚义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酒馆后厨此时传来热汤翻沸的声音，老板娘端着一只缺口粗碗走出来，往唐星岚面前一放，热气腾腾地扑了他一脸。
唐星岚此时早已了数天饿，也顾不得烫，低头就喝，呼噜呼噜的声音在这安静下来的小酒馆里显得格外的响亮。
褚义等到那呼噜声稍歇之后，才缓缓说道：“赤柳驿的屋子倒是还没塌完，有几间还能遮风挡雨的。但胡人的斥候偶尔会摸到驿外三里地去探路，你要是去那儿歇脚，得留心动静。”
他顿了顿，似是斟酌了一下言辞。
“某后日还要往北去一趟，送一份文报到前方义军营地。小兄弟若是不嫌弃某是一介粗人，倒是可以同行一段。”
陆淮之抬眼，对上褚义的目光。那目光十分坦荡，不带丝毫试探，倒像是一个常年行走江湖的人，对另一个要上路的人自然而然的递出的一双援手。
陆淮之弯了弯嘴角，也没急着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坛，掂了掂。
心里暗自想着，若北方真的不太平，选择和褚义结伴，便是最好的打算。这样路上可以省心不少，若是遇到胡人或者半路劫道的也有个帮手。
“先谢过褚兄的好意。今日难得你我意气相投，这往北寻义军的差事，小弟愿陪你走上一遭！”
倒上满满一碗烈酒，一口气喝个精光，算是领了这份情。
而地上那碗热汤这时也已经见了底，唐星岚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汤渍，眼巴巴地望着这两个人。
“二位大爷……那个，小人也想往北走……顺路带我一个成不成？”
褚义眉头一挑，陆淮之也愣了一下，随即两人对视一眼。
“你？”
褚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
“北边可是到处都在打仗，就凭你这偷鸡摸狗的胆子，敢去？”
唐星岚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咬着牙嘟囔了一句。
“南边……南边人太多了，挤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