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酒馆里霎时变得十分安静。
然后褚义听罢,看着唐星岚那坚定的眼神,缓缓说道。
“你?跟着我们往北走?”
唐星岚缩着脖子,但那双眼珠子还在那乱转,嘴巴倒是依旧很硬。
“北边……北边不是有义军吗,小人虽然不会打架,但跑腿送信、烧火做饭、喂马刷鞍这些活儿,小人都能干的。”
他说到“送信”这两个字时,褚义和陆淮之不约而同的看了他一眼,刚才这人才伸手偷过东西。
“只怕是你要连送信都干不利索......”
褚义把那柄阔背刀从脚边提起来扔在桌上,刀身碰着桌面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你跑得起来吗?到时候胡人来了,我们是先打仗还是先捞你?”
唐星岚一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那你们不捞我不就行了……”
陆淮之端起茶碗,语气平淡的说道:“我可没什么兴趣带着你,在路上给自己多这么个累赘......”
“我也就是……图个心理安慰嘛......”
唐星岚耷拉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人这兵荒马乱的,走夜路害怕。”
陆淮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唐星岚背上。
"害怕!这兵荒马乱的你偷东西不害怕,走个夜路你害怕!”
褚义也弯了弯嘴角,心想这人倒是有意思。
说怂是真怂,说他胆子小吧,刚才还敢摸自己的刀,说他胆子大吧,现在连一个人走夜路都不敢。
可在这乱世之中,那些敢于说出自己害怕的人,反而要比那些硬充好汉的人,还要真实得多。
他沉默不语,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酒碗。
忽然这么一想,这一路往北去,带上这么个人,在路上倒也是能够解闷,而且看着这唐星岚也非是什么大恶之人,只是被世道所迫,故而才走上了这条歪路。
好像也是没什么不可以的......
“你想跟那就跟吧!”
陆淮之把碗底最后一口酒仰头喝了,酒沫子挂在上唇也懒得擦。
“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好......”
唐星岚眼前一亮,赶紧挺直了腰板,随即说道:“您说!”
“赶路的时候,自己跟不上了,可就别怪我们不等你。”
唐星岚点头如捣蒜一般,沉声说道:“跟得上!小人别的不行,跑路这事那可是绝对不含糊!你看我刚才摸刀那个动.....”
“闭嘴!”
褚义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唐星岚整个人往后一仰。
看到他险些栽倒的滑稽模样,陆淮之不禁笑出声来。
“就你这也叫跑路吗?送死还差不多。行了,起来吧!”
唐星岚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还让他栽了一跤,此时只能扶着桌角,才能缓缓站稳了。
“多谢大爷”“多谢恩公”的,在嘴里说个不停。
陆淮之被他这副献殷勤的劲儿,被弄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摆了摆手。
“行了,别拜了,再拜我该折寿了。去,给我俩把马牵出来!”
陆淮之回过头看了褚义一眼。
褚义面不改色的把碗搁回桌上,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咱俩倒是有马能骑。这家伙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看了看陆淮之那张写着“无所谓”的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冲唐星岚说道。
“那你就走着吧,正好试试你的脚力怎么样。从这里往北走五里有一个岔路口,拐进去那有条小道能绕过胡人斥候的视野......这你认路吗?”
唐星岚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了一下。
“认……认识吧......”
褚义冲着他瞪了一眼,吓得唐星岚身体一颤。
“认识......认识!”
唐星岚赶紧斩钉截铁的改了嘴。
“那个岔口嘛,左边有棵歪脖子槐树,右边有一个破土地庙,小人的记性还是好的很。”
褚义拎起阔背刀,扛在肩上,抬手把草帽压的更低,对他的这句“记性好”,显然还是持怀疑的态度。
他抬脚往外走去,在经过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陆淮之。
“陆兄弟,走啊!”
陆淮之此时还站在桌边,正低头摸索着怀里的玉佩。
他把玉佩往怀里推了推,转过身也跟了出去。
三个人一起出了酒馆,此时的暮色也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天边还剩下最后那一抹暗紫色的光,镶嵌在云层和地平线的缝隙里,像是被人随手抹上了那一笔就懒得再管了。
白马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木桩旁边,褚义的黄骠马正甩着尾巴啃食路边的草,在两匹高头大马中间,却杵着一个衣衫褴褛、两手空空的瘦小身影。
唐星岚站在那儿,身形单薄的像根竹竿一般,被风吹得直晃。
他搓了搓胳膊,仰头看着两人各自翻身上马,也只是沉默片刻。
“小人跟在后头跑就行,两位大爷不用管我的。”
褚义低着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两腿一挟马腹,黄骠马率先迈开了步子。
陆淮之的白马也跟在旁边,马蹄踏在干裂的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声。
唐星岚果然在后面跟着也跑了起来。
不想这家伙瘦归瘦,跑得倒也是挺快的,两条腿倒腾得不停,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愣是没被落下。
跑了大约有一里地,褚义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忍不住冲着唐星岚喊了一声。
"这小子跑得倒还挺快!"
陆淮之并没有回头,晚风把他的白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散在风里。
“他说了,跑路绝不含糊......”
马蹄声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身后的唐星岚也在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追着那两匹马扬起的尘土跑,嘴里含糊的嘟囔着什么,大抵是在骂自己为什么嘴贱,非要跟上来,原本是可以搭乘他俩任意一个人的马,也不用这么累的在后面追着跑。虽然嘴里抱怨个不停,但脚下却一步也没有停。
北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焦土和荒草的气息。
前面是胡人的斥候、溃散的义军、烧毁了一半的村庄,以及大片大片、连月光都照不透的夜色。
陆淮之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块温润的玉佩。
三个人向着北边走去,也不知道这一路能不能走的下来......
他想了想,又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到了再说。实在不行,跑就是了。
白马恰巧在这时打了一个响鼻,似乎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