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就这么在夜色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唐星岚也确实没掉队,这喘归喘,步子倒还是稳健,两条细腿倒腾得还颇有节奏,一看就是常年跑惯了的人——只不过以前跑大概都是为了躲拳头。
褚义在前面带路,黄骠马走得十分稳当,他偶尔回头瞥一眼后面的唐星岚,再瞥一眼旁边不紧不慢的陆淮之,却没像从前那样哼起关外的小调。
他只是沉默的扫视着两侧的荒原,目光偶尔在某处多停一瞬,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来。
陆淮之留意到了这种频率,每到一处地势略有起伏的地方,褚义的视线都会率先落过去,直到四周没有危险才让马继续迈步向前。
看样子是个习惯把路先看在眼里的人。
岔路口不多时果然到了。左边那棵歪脖子槐树好认的很,树干斜的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右边还有个半塌的土地庙,庙门只剩一扇,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供的神像是否完好......反正香火早就断了个干净。
褚义勒住马,在岔口停了一停,目光从槐树挪到土地庙里,又从那扇残破的木门移到地面的土痕。
他看了有几眼,然后翻身下了马,蹲在地上用手指捻了一撮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唐星岚这时也终于追上来,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见褚义这副模样,愣了愣。
“褚爷,咋了?”
“有人走过。”
褚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应该是马队,至少四匹,都是往北去的。脚印不深,估摸着就是几个时辰前才过去的。”
陆淮之在马上没下来,低头看了看地面。
“往北走的马队......义军还是胡人?”
褚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看不出来。但走的是这条小道,说明也知道这条路。要么是义军的信使,要么是......”
他顿了一下,才缓缓说道:“胡人的斥候摸清了路,已经在往里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但陆淮之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接着又松开了。
这个人心里有数,但不急着说透,也不急着慌张。
“走不走?”陆淮之问道。
褚义重新翻身上马,在鞍上坐定之后转头看了看那条窄窄的土道。
月光照进去,能看见路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被踩散的痕迹,道旁野草有被马蹄刮蹭过的印子,不算新鲜,但也绝不是三五天前留下的。
“走!”
他接着说道:“但是步子得放慢点,前后拉开三丈远的距离。我在前头,陆兄弟跟后面,唐星岚......”
唐星岚刚喘匀了气,一听自己的名字连忙站直。
“在!”
“你在这条岔口附近找个地方先蹲着,数上一百个数再跟上来。”
唐星岚一愣:“为啥?”
“如果前面有埋伏,我们两个被兜住了,你在后面还能跑回去找就近的义军报信。就在那个歪脖子树指的方向,大约一二里地的地方就能找到......”
褚义说话时已经勒转了马头,面向那条小道。
“如果前面没事,你百个数之后顺着路走,我们在前面等你。”
唐星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褚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把话给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两步,蹲进路边的草丛里,只露出半颗脑袋,冲着褚义点了点头。
褚义也没有再说话,两腿一挟马腹,黄骠马沿着小道缓缓走了进去。
陆淮之策马紧跟而上,两匹马之间隔着约三丈远的距离,马蹄落在地上的动静明显轻了很多,像是连马都感觉到了前面有什么不该被惊动的东西。
小道两侧的荒草渐渐高起来,从马膝的位置,直直长到了马腹,最后几乎没过了马背两侧。就连月光也照不透的这片草海,两个人像是在一条绿色的窄巷子里穿行,前后左右都是沙沙作响的叶片,视野被压缩到就只剩前面几步远。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褚义忽然抬了一下左手,陆淮之也立刻勒住了马。
前方草丛里露着一样东西。
不大,是一块布,灰扑扑的,挂在路边一丛枯灌木的枝桠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褚义下马走过去,把那块布摘下来捏了捏,又凑到月光下看了两眼,然后回头看了陆淮之一眼。
“这是义军的号衣......”
他随即说道:“袖口处破的,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
他把布条叠好收进怀里,重新上马时动作比方才还要轻了一些。
陆淮之同时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变了,从之前的审视变成了搜寻。像是在找什么痕迹,而且显然快就找到了。
又接连走了几十步,褚义再次勒住了马。
这一回他没有下马,只是停在原地,侧耳听了听。
陆淮之也跟着停下来,屏住呼吸。
风穿过草丛的声音,远处不知什么鸟扑腾翅膀的声音,然后又是极轻极远的,一声金属磕碰的脆响,像是铁器碰在了石头上。
褚义回头看了陆淮之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陆淮之看懂了那个眼神。他把手放在了剑柄上,将剑轻轻抽出了两寸,又合回去,让剑鞘里的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
褚义点了下头,然后策马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连呼吸都没变急半分。
可陆淮之看见他右手已经从缰绳上挪开了,松松的正搁在刀柄上头,五个指头平平的搭着,像五个等着收拢的钩子。
前方的草丛忽然间静了下来。就连风声都没了。
然后褚义勒住了马。
就在草丛的尽头,小道忽然变的开阔起来,露出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正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衣,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扒拉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手边还搁着一柄断了一截的朴刀,刀身上全是渐渐干涸的黑褐色斑点。
他听见马蹄声,猛然的一回头。
月光照出一张年轻的、满脸是灰的脸,嘴角挂着干裂的血痕,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匹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同类的狼。
他张着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褚义并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先是翻身下了马,朝着那人走了过去。随即又缓缓蹲下,看了看那人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半块干饼,碎得只剩下渣了,又看了看那人腿上的伤,裤管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伤口这时已经发黑。
“你是义军的人?”
那人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整个人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忽然就往前面一栽,却被褚义伸手正好给接住了。
褚义单手托着那人,另一只手把阔背刀从背后抽了出来,往地上重重一插,刀身竖立在月光之下,就像是一个沉默的界碑。
“陆兄弟......”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帮着搭把手。”
陆淮之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近前,看了看那个人腿上的伤,又看了看那人身后的那片空地上,还留着零落的脚印和血迹。
像是刚才有什么事情发生,并且时间也不是很长。
他慢慢蹲下来,和褚义一起把那个年轻人安放在了平地上。
褚义从怀里摸出了那一块被叠好的号衣布条,轻轻放在了那人的胸口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那人的肩上,按了很久。
北风把草叶吹的沙沙作响,而身后那条小道的尽头,此时隐隐传来了脚步声.......略显急促的、奔跑的脚步声。
这时唐星岚正在数着数往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