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跑回便利店的时候，赵琳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拖把。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一号的卫衣——看款式是她弟的校服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歪的。脚上穿的拖鞋不是一双，一只是粉色兔子的，一只是灰色格子的。
“老板你手机干嘛去了？我打了四个电话！”
赵琳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这是她紧张的表现。拖把举得老高，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握法完全错误，像在握羽毛球拍。
陈默没解释。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店。
三号冰柜的门开着。二号也开着。五号也开着。三台冰柜全部敞着门，冷气往外涌，地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冰柜里面的灯全亮着，冷白的光把整间便利店照得比平时还亮。
但压缩机没有工作。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消失了，店里安静得像被扣在玻璃罩里。
“我刚到就看见了，”赵琳跟在后面，拖把还举着，“我按了遥控器想把卷帘门放下来，结果遥控器没反应。然后我听见冰柜门一个接一个弹开，啪啪啪，三声。像有人从里面推的。”
陈默走到三号冰柜前。冰柜里的东西没少，但位置不对。速冻水饺本来在最上层，现在跑到了最下层。冻肉和汤圆被调换了位置。冰淇淋盒子的盖子全被打开了，每个里面都插着一根便利店的一次性勺子。
一共八个冰淇淋，八根勺子。
每根勺子上面都沾了一点冰淇淋，但只沾了一点点，像有人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你动过吗？”
“没有。我哪敢动。”赵琳把拖把放下来，靠在收银台边上。“老板，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句话。”
陈默没说话。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收银台上。硬币碰到木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打开手账。
手账的纸页正在疯狂翻动，不是一页一页翻，是像被风吹的一叠纸，哗啦啦响。然后突然停住。字迹浮现，笔迹比之前急促得多，有些笔画甚至超出了行线：
“警告：14号规则区（便利店主体）正在被外部信号渗透。渗透源已锁定——江北市第三中学（14-03）。渗透方式：通过附属规则区14-01（五金店）的中继连接。当前影响：店内冷藏类商品出现异常行为。紧急建议：立即切断中继连接。切断方式：完成14-01的规则事件。”
“外部渗透”这个词陈默还是第一次看到。
“赵琳。”他把手账合上。“你弟弟是江北三中的对吧。”
“对啊，怎么了？”
“他读几班？”
“高二三班。你问这个干嘛？”
陈默想起硬币上的字——沈岚，2008级3班。十年。十年前的三班。
“你之前说你弟学校闹鬼，”陈默说，“他说过什么具体的吗。”
赵琳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这里来了。“就说走廊里有脚步声，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能听到。他们班主任说那是老教学楼水管老化，让学生别瞎想。”
“他们那栋楼是不是旧楼？”
“是。三中的旧教学楼，三层，专门给高二用的。我上学那会儿就有了。”赵琳停了一下，“老板，你别吓我。我明天还要去开家长会。”
陈默看了一眼冰柜。冰淇淋上的勺子开始融化了，白色的液体沿着勺子柄往下流，在冰柜的灯光下看着像什么别的东西。
“你今晚住店里，”陈默说，“把所有冰柜门关上，别锁。如果有人来买东西，正常卖。如果有人来买东西但不付现金——”
他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罐红牛，放在赵琳面前。
“就用这个找零。”
“红牛？”
“备用方案。用不上最好。”陈默拿起那把歪伞往门口走。“我去老周那边。十分钟没回来，你就打这个号码。”
他在收银小票背面写了一个号码。不是报警电话。是手账刚才自动浮现的一串数字，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紧急联系人（系统自动匹配）”。陈默不知道这号码是谁的，但手账目前为止没害过他。
赵琳接过小票看了看。“这谁啊？备注都没有。”
“试试才知道。”
陈默走出便利店。外面的温度比刚才降了不少，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六月份的江北市，凌晨三点半，气温绝对不可能低到能哈出白气。
五金店的灯全亮了。
不是感应灯。是店里的日光灯，四排全开。老周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那个开口朝右的扳手，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刚做完一个重大的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我转了。”
陈默走到他旁边。第三排货架上，原本开口朝右的那个扳手，现在开口朝左了。和其他四个一模一样。整排看过去，五个扳手齐齐整整，分毫不差。
“我说过别动。”
“我知道。”老周把扳手放回货架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手账上说了，读取残留信息要逆时针旋转九十度。你犹豫了。我没犹豫。”
陈默沉默了。老周看到了手账上的字。老周虽然没有手账，但他站在旁边的时候，手账上的字也被他看到了。这说明手账的信息在一定范围内对其他人也是可见的。
或者说明老周已经被这个规则区认定为“相关者”。
“看到了什么。”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铁盒，打开，拿出那半根烟。他的手很稳。前消防员的手，即使在最紧张的时候也不抖。
“我看到周洋了。”
他把烟放在货架上，和扳手并排。
“他在一个教室里。坐着。面前有一张卷子。卷子上全是水。”
老周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开口闭口“我说啊”的调子，但他没有加“我说啊”。不是忘记了。是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太重要了，重要到不需要任何前缀。
“他在写卷子。写得很认真。然后有个高个子的东西从门口走进来，脖子上挂着哨子。哨子抵在周洋后脑勺上。然后画面就没了。”
老周转过来看陈默。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那是我儿子。失踪三年了。我认得他的左手——他是左撇子，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往里扣。别人纠正不了。”
手掌震动了一下。陈默翻开，纸页上浮现出事件完成的提示：
“附属规则区14-01事件已触发。残留信息已读取。信息来源：江北市第三中学（14-03）。信息类型：实时画面传输。信息完整度：17%。推测：14-03内部存在至少一名人类生还者。”
人类生还者。
陈默啪地合上手账。
“老周。你儿子可能还活着。”
老周看着他。那个表情不是惊喜，是一个父亲花了三年时间说服自己接受儿子已经死了之后，突然被告知“可能没死”的表情。惊喜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在三中？”
“在三中。但三中现在是一个规则区。”
“规则区怎么了，”老周说，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规矩区又怎么了。消防队那会儿，燃气泄漏我都进过。”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就是换个地方找人。”
陈默没接话。他不想跟老周解释规则实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三中的那个监考老师，那个脖子上挂哨子的东西，绝对不是燃气泄漏。
店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五金店的灯。是便利店的灯。整条街的路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接着是陈默的手机响了。
不是赵琳打的。
是刚才他写在小票上的那个号码，正在回拨过来。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