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顾”字，响了四声才接。
“喂。”
对面没有马上说话。能听到呼吸声，很轻，还有风声——不是自然风，是电风扇对着话筒吹的那种机械的风。
“陈默是吧。”声音年轻，但不稚嫩，像那种很早就开始独立生活的人。“手账匹配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你是14号。”
“你是谁。”
“顾十七。规则区快递员。现在没空解释我的身份。”对面停顿了一下，陈默听到翻纸的声音，不是纸张，是那种快递单的复写纸，哗啦哗啦的。“你那边是不是有个附属规则区，编号14-01。”
“五金店。”
“对。你是不是打算读取残留信息？”
“已经读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秒。
“读了？你怎么读的？你还没解锁商品具现，你拿什么读的？”
“一个扳手。逆时针转了九十度。”
顾十七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认命之间的声音。“行吧。也是个办法。信息里看到了什么？”
陈默把老周看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教室，卷子，高个子实体，哨子。还有手账提示的“至少一名人类生还者”。
“周洋，”顾十七重复了这个名字，像在核对快递单上的收件人。“三年了对吧。你旁边那个五金店老板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我送过他的快递。”顾十七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了”差不多。“寄件人是江北三中。收件人是周建国。包裹里是一根扳手，开口朝右。你们刚才用的那个。”
陈默转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正把那个扳手从货架上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过扳手上的每一个划痕。那些划痕是三年前就有的。
“包裹是从三中寄出来的？”陈默问。
“规则区快递的寄件地址不代表真实地点。代表的是物品的来源规则区。”顾十七说，“那个扳手是从14-03寄出来的，寄件时间是他失踪后第三天。所以我知道他进去过。”
陈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到底送过多少快递？”
“多到能记住每一个收件人的名字。”顾十七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公事公办，像在念快递单上的条款。“说正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等到天亮，规则区的影响力会减弱，冰柜自己关上，一切恢复正常。但你失去了进入三中的窗口期。第二——”
“什么窗口期。”
“附属规则区被激活之后的四个小时内，主体规则区会打开一个入口。14-01通往14-03的入口。就现在。四个小时之后，入口关闭，下次什么时候打开我不知道。”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入口在哪。”
“你确定要进？”
“老周等不了下次。”
顾十七又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陈默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合上了那本快递单。“入口在三中旧教学楼一楼的女厕所。别问我为什么是女厕所。规则区的入口从来不挑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的编号是13-1。”顾十七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不是信号不好，是他主动挂断的，挂断之前陈默听到他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又一个不要命的”。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老周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那个扳手，肩上披着一件旧消防服。
“走吧。”
“你得留在店里。”
老周的脸沉下来。“那是我儿子。”
“你得留在店里有两个原因，”陈默说，语气跟他在便利店盘点库存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逐条列出。“第一，赵琳一个人在店里，冰柜全开了，她不知道规则区是什么。第二，你现在进去，看到那个哨子抵在你儿子头上，你会冲上去。冲上去你就违反规则了。违反规则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儿子看到你出事，他就真出不来了。”
老周不说话。他把扳手放在收银台上，放得很重，木头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把我儿子带回来。”
陈默点了点头。他拿上那把歪伞，拿上那罐红牛，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泡面——不是幸运方便面，是普通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瓶矿泉水。
赵琳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所有的东西扫了一遍条码。
“老板你在干嘛？”
“进货。”
“这些货本来就是你自己的。”
“做账。”
扫码枪发出滴滴滴三声。屏幕上跳出总价：十四块五。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收银台上。赵琳看了看硬币，又看了看他，没说话。她把硬币收进钱箱，找了他五毛。
陈默把五毛钱塞进裤兜里。这是规矩。便利店的东西，哪怕是老板自己拿，也要付钱。他定的规矩。
手账在他怀里震动。纸页翻开，字迹浮现：
“已解锁功能：商品具现（临时）。条件：已完成首笔规则区交易。可用次数：1次。可用商品：当前携带的便利店商品（共4件）。具现效果：将商品的‘意义’转化为规则区内的可操作力量。注意：临时具现消耗的营业额为正常值的2倍。当前营业额余额：10。”
陈默把红牛拿在手里。罐身是凉的。他不知道“红牛的意义”在规则区里会是什么效果，但“提神”“补充能量”这些东西在一个需要保持清醒的地方肯定不会没用。
他把红牛揣进外套口袋，雨伞夹在腋下，泡面和矿泉水塞进背包。
然后他在手机上给赵琳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微信群，是短信，万一明天她手机没信号，短信还能看。
“天亮我没回来，打这个电话：顾。告诉他14号店主进入14-03了。他会知道怎么做。”
发完之后，他删掉了这条短信。不是删掉发送记录，是删掉了草稿。发送记录还在，但他习惯性地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清理干净。这是他当程序员时留下的习惯——桌面永远只有一个回收站，回收站永远是空的。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利店。
日光灯照着三排货架，冰柜的门已经全关上了，不知道是赵琳关的还是自己关的。地面上的水雾还没干，反射着灯光，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冰。赵琳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根拖把横放在膝盖上，正在用胶带把拖把头缠紧——缠了三圈，手法不专业，但很用力。
“老板，你那把伞是坏的。”
“我知道。”
陈默撑着那把歪伞，走进了凌晨的江北市。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灯光比平时暗了不止一个色号。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导航显示三中在东南方向，步行十五分钟。路边有一家早餐店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揉面，收音机里放着凌晨的新闻。
“本台消息，江北市第三中学因管道维修，今明两天暂停线下授课……”
陈默从早餐店门口走过。蒸笼冒出的白气飘到他脚边，没有散去，反而聚成一小团，像雾一样裹着他的脚踝往前涌。他低头看了一眼，白气在他脚下蔓延的方向，恰好和手机导航的箭头方向一致。
他不确定这是规则区在引路，还是手账上“紧急联系人”那个顾十七在做什么。
但他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路口，三中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灯黑着。校门上方“江北市第三中学”八个铜字有一个掉了——是“三”字，只剩下一个菱形的印子在墙上。
校门口左侧的围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家长会由此进 →”
箭头指向的不是校门，是一扇半开着的侧门。侧门后面是操场，操场尽头，旧教学楼一楼的窗户亮着灯。
陈默推开侧门，走进三中。
手账在他怀里剧烈震动，纸页疯狂翻动，最后停在空白页上。一行红色的字缓缓浮现：
“您已进入规则区14-03。本区域规则数量：未完全解析。已解析规则：1.考试正在进行，请保持安静。2.进入教学楼即视为考生。3.监考老师不是老师。4.[待解析]。5.[待解析]。警告：本区域存在至少一个高威胁实体。建议：进入后立即寻找身份标识物品。”
陈默把歪伞收起来，换成了口袋里的红牛。
罐身比他刚才拿的时候热了一点。也许是错觉。
他推开了教学楼的门。走廊里日光灯全亮着，地面拖过，还留着消毒水的味道。两侧的教室门全关着，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班级铭牌。陈默一间一间看过去——高二一班，高二二班，高二三班。
高二三班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淡蓝色的，不是日光灯的白。
陈默伸手推门。在手指碰到门把手之前，他听到教室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哨子。
一声短促的哨响，像是某个东西正在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