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的水,倒流了三息。
这把剑,他等了七年。
孙屿淮站在淬剑池旁,把剑从寒泉里提起。墨蓝的剑身泛着水纹。握在手里,凉而不冰,温润厚重。
他攥紧剑柄,掌心传来震颤。
剑在呼吸。
他用指节敲了敲剑脊。
“嗡——”
像寒江在低吟。
---
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深处响起。
孙屿淮侧耳听了听。至少五匹,路线笃定,不像是迷路的旅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冲他来的。
行吧。
推开门,秋风灌进来,凉意沁透衣襟。他穿过小院,站到山道正中央。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五匹快马从暮色中浮现,一字排开,堵住了山道。
领头一匹黑马,鬃毛乱蓬蓬披在颈侧。马背上的人穿着深色短褐,袖口扎紧,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横着三道旧刀疤。最上面那道,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
领头的壮汉勒住马,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小子,可让我们好找啊。”
他盯着孙屿淮手上的剑,咧嘴一笑,露出半截黄牙。“这山头咱们兄弟几个翻了三四遍,愣是没想着,这破庐里头还住着人。”
“大……大哥,这跟画像上不像啊。”另一骑的瘦长脸抽出铁刀,在掌心拍了拍,刀身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管他娘的像不像!”
领头的翻身下马,两柄短刃同时出鞘,刀尖直指孙屿淮。“能躲在这种鬼地方,杀了准错不了。”
孙屿淮左手按住了剑柄。
渊洄出鞘,低沉的嗡鸣响起,像深水从渊底翻涌而上。墨蓝的水痕在空中绽开。空气被撕开了一道裂隙。
长剑直奔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刀还没落下,渊洄就已经到了。斜着一线切入,弧度细得几乎看不见。剑锋过处,刀身断成两截。崩裂声还没散,剑已经透过去了。那人喉咙深处挤出含混的咕噜,膝盖砸在地上,整个人软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
孙屿淮握紧了剑柄,感受着渊洄在掌中低颤。
“妈的!敢杀老子的人!”领头壮汉扑了上来。双刃裹着淡青色的幽光,嘶嘶作响,像两条淬了毒的蛇信子。
两道青芒劈落,沉猛的蛮力从刀锋上灌下。
孙屿淮手腕一转,剑身偏了半寸。那股力道像劈进一团急流,被带偏化开,擦着剑脊滑了过去。
领头一击落空,收势不住,向前冲倒。
另外三人见情况不对,提刀逼了上来。
他们左右包抄,步点踩得又碎又急。朴刀拖地,刀尖在黄土上犁出道道深痕。
孙屿淮没等合围成型。
左侧一刀向着肩颈斜削而来。他身形微微一侧,刀锋擦着肩头落空。渊洄顺势一抹,掠过手腕。那人猛一抽搐,五指再也无力收拢。朴刀落地,哐当一声。惨叫着攥紧断腕,跌撞着向后退去。
右翼铁刀从他的侧面横扫,直取腰腹。
矮身,错步。
铁刀从头顶掠过,寒气刮过发梢,几根断发飘起来。渊洄随势撩起,剑尖在脖子上划出道细长血线,那人打了个激灵,刀顿在半空。脖子上的血线晕开,那人丢了刀,捂住脖子跪了下去。
身后的破风声尖锐又急促。
孙屿淮没有回头。耳朵追着风声,辨出方位。
垫步。
朴刀擦着腰侧刺空。
他顺势用左手反扣住刀杆,渊洄向上削去,擦出一串火星。
三根指头飞了起来。
他捏住脱手的朴刀,刀柄撞在那人胸口,闷响一声,肋骨断裂。那人倒飞出去,撞上树干,不动了。
转身。
领头壮汉双眼通红,又压了上来。双刃翻飞。
“老子杀了你!”
这次,孙屿淮没有选择退开。剑尖一抖,渊洄荡出一圈水光,在空气中旋开。像深潭底部涌上来的暗流,一圈又一圈,把领头的双刃往深处拽。右手那柄短刃被水涡吸住,寸寸陷进去。
领头壮汉想抽刀,抽不动。
晚了。
孙屿淮手腕一拧,渊洄画出圆弧。水涡扩散,两柄短刃同时卷了进去。
领头还想变招。
渊洄已经等在那了。
剑光穿过暗流,直入胸口。
领头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剑。血从嘴角溢出。
“……二境?!”
孙屿淮没有回答。
“铸剑孙氏的人早就都死绝了!”领头死死盯着孙屿淮,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
他笑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
长剑冷冷抽出。
领头跪着向前扑倒。
最后一个刀手还活着,左手捂着断腕。他看着孙屿淮朝自己走来,嘴唇不停地哆嗦。“死……死神,这家伙是死神!”几乎是脸贴着地,连滚带爬地逃开。
铸剑孙氏。
脚下的落叶被风吹起,打着旋从孙屿淮身边滚过。
七年了。
第一次有人当面提起这四个字。不是在梦里。
他蹲下来,翻看领头杀手的尸体。
一块磨损得看不清字的腰牌。一些散碎的银两,外加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一张残破的地图,画的是鸣涧峡周边地形,第七剑庐被人用炭笔画了个圈。
看来是雇佣兵的寻常家当。
双手伸进贴身的夹层,手指触到一个硬物。抽出来,是一截断刃,刃口泛着冷白色的光。纹理细密,层叠如鳞,断口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久。
大晟的铸造铁器不是这种风格。
这种冷白的金属色泽,他见过一次。
在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盯着那截冷白色的刃口。七年来,他回想过它无数次,闭着眼都能画出纹理。
孙屿淮攥紧那截断刃,冷意从指尖一直窜到后脑。
过了许久,他长吐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把断刃收进怀里。
身上的衣服已经溅满了血。他走回剑庐,从床铺底下抽出一套干净旧衣换上。染血的衣服被扔进焙炉的余烬,他静静的看着布角卷起、发黑、最后烧成灰。
孙屿淮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剑庐。
七年,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鸣涧峡。
穿过雁回关,便是曙州。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鸣涧峡的山路他走过无数遍。
春天采药,夏天担水,秋天捡柴。但从没走到过尽头。
顾斩说,峡谷外面是另一个世界,等你的剑铸成了,要自己走出去看。
剑成了。
他还没走出去,外面的人先来了。
他低头死死按住怀里的断刃。
灭族之夜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伙雇佣兵身上。
七年前的事,还有人没忘。
孙屿淮将渊洄裹好,斜缚于后背,踏上山路。
既然还有人不肯放过铸剑孙氏。
那就来吧。
(新人第一本小说,求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