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之后,这剑庐的火怕是要将熄了……”
苍梧山巅。
一位白发老者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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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一零二七年,冬。
那是七年前的事。
大晟北境,朔州。
绝谷之中,铸剑山庄静立在寒江蜿蜒的拐角深处,背倚陡峭冰冷的千丈山壁,隐于群山褶皱之间。
庄门的灯火彻夜长明,一点暖黄微光刺破沉沉夜色,为萧瑟寒凉的深山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六座剑庐沿崖壁错落排开,一脉相承,炉火终年不熄,从岁首燃至岁末。白日里锻铁淬火腾起的袅袅白烟,连绵铺开在整座峡谷上空,如云似雾,笼住整片山林。
崖壁上数百只寒鸦惊起,黑压压地涌过谷口。翅膀拍打的闷响和尖厉的叫声搅在一起,往谷外溃逃。
沿着悬崖往前,绕过第六剑庐的侧墙,有一条碎石小路拐向山壁内侧,直通铸剑山庄的庭院。再往里走,穿过主宅。不远处的小土坡上,是孙伯渊一人打造的第七剑庐。
说是剑庐,其实就是一间小小的石屋。
十二岁的孙屿淮被关在这里,对着墙站了快两个时辰。
炉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透,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通风口的栅栏封得死紧,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白天的事他到现在还不服气。
开炉仪式年年都看,今年偏不让。
父亲说那是主炉,今年要锻的东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嘀咕了一嘴,拿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碎石弹到墙上,又弹回来。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哥!”
门缝外露出一张脸。
“小汐?”
“嘘——”
十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压着声说话:“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饼子。”
她把炊饼从怀里掏出来。
孙屿淮接过饼子,“你赶紧回去,被爹看见又要骂你。”
“他不在。”孙屿汐把脸凑到门缝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完这话,眼神往下飘了一下,手往身后缩了缩。
他注意到小妹攥得紧紧的小手。
“藏什么呢?”
孙屿汐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掌心翻开,一柄拇指大小的剑躺在里面。
“我原本想等你出来再给你的……”她红着脸,脚尖不由自主地点地。
孙屿淮从她手心里取过木剑。小小的剑格歪歪扭扭的,剑柄磨得发亮,有妹妹反复摩挲出来的温润。
翻过来,背面浅浅刻着一个“淮”字。
“送……送给你的,看你整天泡在剑庐里……”孙屿汐侧着头,但眼神里满是期待。
孙屿淮没应声,只是默默举起她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掌心的布条已经被血洇得暗红。
“……疼吗。”
“才不疼呢,刻完字就不疼了。”她昂着头,一脸倔强。
“你赶紧戴上吧。”
“嗯。”他把木剑塞进衣领。
她咧嘴笑了,眉眼弯弯,露出一点浅浅的虎牙。
“你该回去了。”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孙屿汐扒着门缝,嘴里嘟囔着:“可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被爹逮住,咱俩得一块挨罚。”
孙屿淮故意绷着脸。
她瘪了瘪嘴,到底还是站了起来。“那我走啦,哥,记得把饼吃了。”
脚步声沿着碎石路跑远。
剑庐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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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声轰隆。很沉,像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地面震了震。
孙屿淮猛地抬头。
叫喊声从前院的方向涌来。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第一声还没落尽,第二声就已经接了进来,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孙屿淮冲到门边使劲推,纹丝不动。门从外面拴死了。
他转头看向通风口。栅栏铁条被炉火烤了一天,根部已经烧得发红。他抓起炉边的铁钳,卡住那截红铁,使劲一撬。铁条弯了。狠狠一扳,缝隙终于扩开。
孙屿淮侧着身子从通风口挤出去,碎石刮破了胳膊肘,无暇顾及。
他沿着碎石小路往主宅跑。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跑得越快,听见的越多。不止是惨叫。刀剑相撞的铮鸣,重物倒塌的闷声,火焰吞噬树木的噼啪作响。一切如同潮水般涌来。
诡红色的火光在跳,把山庄周围的山壁映得忽明忽暗。
当他冲到主宅院门外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一具尸体就这样横在门槛上。脸朝下。后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血沿石阶往下淌,还没有干透,在月光底下泛着黑光。
那是方伯。
方伯每天早上开门都跟他打招呼。他的牙不好,笑起来总会露出豁牙。
现在那张脸埋在石板上。
孙屿淮停下了脚步。他的腿不听使唤了。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他哇地吐了出来。
庭院里整片整片的屋顶都在烧。浓烟翻滚着往上涌,黑烟底下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他在找父亲,找小汐。他急切地扫视着人群,一圈又一圈。
孙伯渊半跪在大殿门口,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握剑的手渐渐迟缓下来,但仍在一剑一剑地抵抗着,半步未退。
隔着火光和浓烟,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父亲看见了他。
“快逃———!!”
仿佛要撕裂嗓子一般,孙伯渊从殿外吼出这句。尾音在石壁上刮过,像铁器擦过砧板。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朝着孙屿淮扑上来。孙伯渊飞身格挡,剑锋相撞,火星子溅了一地。
那人的刀断了。半截冷白色的断刃飞出去,嵌进门槛的石缝里,在火光里格外扎眼。
“爹!”
孙屿淮被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是小汐。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一哆嗦。他没停,扭头往后院跑。
回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扶着墙跑,墙被火烤得发烫,掌心贴上去,灼得生疼。
在通往内院的廊下,他看见小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蹲下,拿手指探她的鼻息。
没有。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了。指尖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凉意从指腹钻进来,一路堵到嗓子眼。
孙屿淮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胸口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歪歪扭扭的“淮”字映入他的眼帘。
他攥紧那柄小木剑,硌得掌心生疼。
他把妹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吓人。好像多用一点力就会碎掉。她的小脑袋软软垂在他肩窝里,额角一下下磕着他的锁骨。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了。
他没有回头,闷头往前跑。脚步声几乎贴着脊梁骨,一声一声,像在数他的命。
脚步声停了。停得干干净净,一点余音都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落尽———
身后有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孙屿淮的双脚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地面连根拔起,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失去了所有重量。眼前天旋地转,上下左右都失了准,世界在他周围翻了个面。
怀里的重量忽然消失,他下意识想搂紧。
"小汐!"
妹妹从他怀里飞了出去。小小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滚了一圈。
她比他先落地,也比他先安静。
孙屿淮重重地砸在地上,后背撞上碎石,肋骨传来一声闷响。他张着嘴,却喘不上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翻了个身,用手肘撑地。碎石硌进掌心,他往前挪了一下。肋骨那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不管。他只管往前。
朝着妹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渗出来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发黑的痕迹。
有人踩住了他的手。
很轻。只是随意地搁在那里。孙屿淮趴在地上,脸贴着地,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知道那只脚踩着他的手背,不疼,但他动不了。
他挣了两下。挣不开。
那只脚抬了起来。在他腰间扫了一下。像踢开路边一颗石子。
孙屿淮的身体横着飞了出去。
悬崖。
冬日的寒风跑进耳朵,灌进喉咙里。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掉了最后一点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