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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8:55:59

“噗咚!!!”

寒江的水彻骨的冷。从耳朵、鼻子、嘴巴,从伤口,从每一条缝灌进来。肺像被人攥住了。挤不出气。

水流裹着他往下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世界颠倒过来又翻过去,四周只剩下无边的漆黑。

水底的暗流凶猛异常,把他带着浮起。瞥见天际。铸剑山庄的冲天火光缩成小点,越来越远。

峡谷两壁的黑影向后掠去。月光碎在水里,被浪头一片一片拍散。

孙屿淮呛了一口水,又沉下去。水面冒了个泡,就合拢了。

意识开始断开。像失败的剑坯淬火后碎裂。

啪。

水仍不停地往口鼻里倒灌。耳朵里全是哗声。

好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拍他的脸。嘴被掰开,一口气渡进来,热得像火。胸口随即被压下去,压得五脏六腑往喉头挤。

水往外涌,喉咙,鼻腔,到处都是。他呛了一下,接着是一串剧烈的咳嗽。肺要炸了。

积水呕了个干净。肺还是疼。但能喘气了。

那人把他翻过来。冰凉的手掌覆上额头,停了一会儿。

衣料被剪开。寒风割在湿透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伤口露出来,被水泡得发白,肉往外翻。

药粉撒上去。刺痛从伤口楔进骨头里。

孙屿淮整个人弓了一下。惨叫没憋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好冷。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后槽牙磕得咯咯响。

那人扯了块粗麻布盖在他身上。他被抱起来,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的胸口。

他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半睁着眼。火光一跳,照亮了那人的脸。

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子。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她偏过头,察觉他睁眼。

“你……”

“想活命就先别说话。”

她手上动作没停。绷带绕过肋下,拉紧。

“我妹妹呢。”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把绷带尾端掖好,指尖压平边角。

“请……请问您叫……”

尽管意识模糊,孙屿淮始终盯着那张脸。他想把她的模样刻进脑海。

她没抬头。

“我叫无名子。”

他咳了一声:“你救的我?”

“嗯。”

“为什么?”

她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

“大半夜跳寒江的,你是头一个。”

把水囊塞到他嘴边:“喝。”

孙屿淮的意识聚了又散,又一次扛不住地晕倒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小……”

他恍惚看见无名子坐在洞口。背对着他。肩很窄,头发束着,腰挺得很直。隔一阵就回头看他一眼。

初阳从洞口照进来,捎来一丝暖意,孙屿淮醒了。

他试着翻了个身,肋下猛地一疼。绷带还在,勒得紧紧的。身上盖着件旧麻衫,闻着很干净,带着一股草药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救命恩人已经不知去向。

在燃尽的篝火旁。搁着几样东西。

六包药材,用油纸裹着,草绳扎得整整齐齐。一袋干粮,烙饼压得瓷实。半满的水囊。旁边一小块火石,一把干艾草。

他低头看手边的药包。指腹摸过油纸粗糙的纹路。

没有留下字条。什么都没有。

他撑着坐起来。

咬着牙。靠上石壁。喘了好久。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来历。不知道为什么那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救他。

但是他记下了那张脸,清冷又安静,瞳仁里倒映着火光。

记下了那个名字。

无名子。

寒江上的冷风还在吹。

整个铸剑山庄没了。连同大晟十三世家之一的铸剑孙氏。

孙屿淮闭上眼睛。

再睁开。

光还是那样。

他摸到胸口。那柄小木剑还在。

“小汐……”

他把小木剑紧紧攥住。

他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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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着并没有痊愈的身体,顺着寒江往下游走。

不知道要去哪。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小汐的尖叫、父亲最后的那句快逃、惨死的族人。喉咙里血的味道,水灌进鼻腔的感觉,耳朵里嗡嗡直响。

走路的时候不想。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江边的乱石滩走,手脚并用翻过那些被水冲得光滑的巨石。肋下的伤口走一阵就渗血。绷带上褐了一小块。撕了衣摆的布条重新缠紧。继续走。

饿了就啃干粮。

渴了蹲在江边掬一捧水。

夜里找找岩缝或树根底下蜷一晚。他睡不着。盯着黑漆漆的天,攥着胸前那柄小木剑。“淮”歪歪扭扭刻着。他用拇指一遍一遍摩挲。

不知道走了几天。

干粮已经吃完了。药材还剩两包。

终于见到了人烟。

这个镇子不大。码头边停着几艘货船,有人卸货,有人喊价。比峡谷里热闹。

他识相的绕开了主街。

码头边的乱石坡上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门板少一扇,神像也只剩半截,供桌缺一条腿,就这样歪着。

他钻了进去。找个角落蜷缩起来。这里能听见码头的动静,不用看见那些人。

挺好。

---

庙外总会有人歇脚。

说话声飘进来。

“听说了没,铸剑山庄被毁了。”

“谁没听说。烧了一整夜呢。”

“铸剑孙氏……全没了?”

“嗯呢,全没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他缩在神像背后,把头埋进膝盖。不让自己听。

“会是什么人干的?下手这么狠。”

“谁知道。三百多号人啊,一夜之间全没了。”

“听说是仇家。”

“仇家?孙家铸剑的,能有什么仇家?”

“嘘。别乱说。这种事少打听。”

“我听人说,有人想去废墟捡便宜。”

“捡什么便宜?”

“那可是孙氏铸造的寒江剑啊!听说一柄剑值千金,这下全埋在废墟里了。”

“你他妈说什么呢!”另一个声音骂道,“人家刚灭门你就想去刨坟?”

“我……我就说说……再说又不是我去。”

“说说?孙家的剑也是你能碰的?晦气!”

“就是。他们的剑认主,外人碰了要遭殃。”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带着无尽唏嘘与惋惜。。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是曙州赵氏派人动的手——”

“别乱说!小心掉脑袋!”

“赵氏?他们图什么?两家做的又不是一个路子。孙家铸名剑,赵家造军械,井水不犯河水。”

“你懂什么。十三世家,位置就那么些。少一个世家,就多一份蛋糕。再说了,孙家那手艺,赵家学不来,可也容不下——有孙家在一天,赵家就永远是造菜刀的命。”

“妈的,这世道……”

几个人走远了。

他把拳头攥的死死的,要嵌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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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知道第几天的夜了。

下起了大雨。

这破庙到处漏。他缩到神像背后唯一一块干地方,但并没有什么用。

雨从头顶破洞灌下来,顺着瓦缝分成好几道,他蜷着身子,后背贴冰凉的泥地,前胸被雨水淋透。冷得发抖。

牙齿磕在一起,哒哒哒的直响。没有节奏。也控制不住。

伤口开始又疼又痒,应该是发炎了,但药材也只剩最后两天的量。

他摸到胸口那柄小木剑。用袖口擦了擦。雨水把木头泡得发胀,刻着“淮”字的那道划痕更明显了。

他想。

就这样吧。

死在这里也行。

反正没地方可去。

雨声里传来脚步声。

每一步踩在泥地里,压得很实。

脚步声停在破庙门口。

一碗阳春面放在了孙屿淮面前。

豁口的粗瓷碗装的满满的,汤几乎要溢出来。热气扑在脸上,白茫茫的,在雨夜里散得很快。

他抬起头。

是一个老头。

瘸了一条腿。

头发花白。

后背微驼,半边脸上糊着一片烫伤的疤,旧的,皮肉皱在一起。

老头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那碗面。

热气还在升腾。

白茫茫的,一缕一缕。

汤面上的一层油花,像雨水打出细小的圈。

他端了起来。

低头吃了一口。

是酱油放太多了吗,好咸。

他端着碗的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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