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咚!!!”
寒江的水彻骨的冷。从耳朵、鼻子、嘴巴,从伤口,从每一条缝灌进来。肺像被人攥住了。挤不出气。
水流裹着他往下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世界颠倒过来又翻过去,四周只剩下无边的漆黑。
水底的暗流凶猛异常,把他带着浮起。瞥见天际。铸剑山庄的冲天火光缩成小点,越来越远。
峡谷两壁的黑影向后掠去。月光碎在水里,被浪头一片一片拍散。
孙屿淮呛了一口水,又沉下去。水面冒了个泡,就合拢了。
意识开始断开。像失败的剑坯淬火后碎裂。
啪。
水仍不停地往口鼻里倒灌。耳朵里全是哗声。
好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拍他的脸。嘴被掰开,一口气渡进来,热得像火。胸口随即被压下去,压得五脏六腑往喉头挤。
水往外涌,喉咙,鼻腔,到处都是。他呛了一下,接着是一串剧烈的咳嗽。肺要炸了。
积水呕了个干净。肺还是疼。但能喘气了。
那人把他翻过来。冰凉的手掌覆上额头,停了一会儿。
衣料被剪开。寒风割在湿透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伤口露出来,被水泡得发白,肉往外翻。
药粉撒上去。刺痛从伤口楔进骨头里。
孙屿淮整个人弓了一下。惨叫没憋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好冷。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后槽牙磕得咯咯响。
那人扯了块粗麻布盖在他身上。他被抱起来,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的胸口。
他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半睁着眼。火光一跳,照亮了那人的脸。
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子。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她偏过头,察觉他睁眼。
“你……”
“想活命就先别说话。”
她手上动作没停。绷带绕过肋下,拉紧。
“我妹妹呢。”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把绷带尾端掖好,指尖压平边角。
“请……请问您叫……”
尽管意识模糊,孙屿淮始终盯着那张脸。他想把她的模样刻进脑海。
她没抬头。
“我叫无名子。”
他咳了一声:“你救的我?”
“嗯。”
“为什么?”
她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
“大半夜跳寒江的,你是头一个。”
把水囊塞到他嘴边:“喝。”
孙屿淮的意识聚了又散,又一次扛不住地晕倒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小……”
他恍惚看见无名子坐在洞口。背对着他。肩很窄,头发束着,腰挺得很直。隔一阵就回头看他一眼。
初阳从洞口照进来,捎来一丝暖意,孙屿淮醒了。
他试着翻了个身,肋下猛地一疼。绷带还在,勒得紧紧的。身上盖着件旧麻衫,闻着很干净,带着一股草药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救命恩人已经不知去向。
在燃尽的篝火旁。搁着几样东西。
六包药材,用油纸裹着,草绳扎得整整齐齐。一袋干粮,烙饼压得瓷实。半满的水囊。旁边一小块火石,一把干艾草。
他低头看手边的药包。指腹摸过油纸粗糙的纹路。
没有留下字条。什么都没有。
他撑着坐起来。
咬着牙。靠上石壁。喘了好久。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来历。不知道为什么那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救他。
但是他记下了那张脸,清冷又安静,瞳仁里倒映着火光。
记下了那个名字。
无名子。
寒江上的冷风还在吹。
整个铸剑山庄没了。连同大晟十三世家之一的铸剑孙氏。
孙屿淮闭上眼睛。
再睁开。
光还是那样。
他摸到胸口。那柄小木剑还在。
“小汐……”
他把小木剑紧紧攥住。
他没有家了。
---
他拖着并没有痊愈的身体,顺着寒江往下游走。
不知道要去哪。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小汐的尖叫、父亲最后的那句快逃、惨死的族人。喉咙里血的味道,水灌进鼻腔的感觉,耳朵里嗡嗡直响。
走路的时候不想。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江边的乱石滩走,手脚并用翻过那些被水冲得光滑的巨石。肋下的伤口走一阵就渗血。绷带上褐了一小块。撕了衣摆的布条重新缠紧。继续走。
饿了就啃干粮。
渴了蹲在江边掬一捧水。
夜里找找岩缝或树根底下蜷一晚。他睡不着。盯着黑漆漆的天,攥着胸前那柄小木剑。“淮”歪歪扭扭刻着。他用拇指一遍一遍摩挲。
不知道走了几天。
干粮已经吃完了。药材还剩两包。
终于见到了人烟。
这个镇子不大。码头边停着几艘货船,有人卸货,有人喊价。比峡谷里热闹。
他识相的绕开了主街。
码头边的乱石坡上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门板少一扇,神像也只剩半截,供桌缺一条腿,就这样歪着。
他钻了进去。找个角落蜷缩起来。这里能听见码头的动静,不用看见那些人。
挺好。
---
庙外总会有人歇脚。
说话声飘进来。
“听说了没,铸剑山庄被毁了。”
“谁没听说。烧了一整夜呢。”
“铸剑孙氏……全没了?”
“嗯呢,全没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他缩在神像背后,把头埋进膝盖。不让自己听。
“会是什么人干的?下手这么狠。”
“谁知道。三百多号人啊,一夜之间全没了。”
“听说是仇家。”
“仇家?孙家铸剑的,能有什么仇家?”
“嘘。别乱说。这种事少打听。”
“我听人说,有人想去废墟捡便宜。”
“捡什么便宜?”
“那可是孙氏铸造的寒江剑啊!听说一柄剑值千金,这下全埋在废墟里了。”
“你他妈说什么呢!”另一个声音骂道,“人家刚灭门你就想去刨坟?”
“我……我就说说……再说又不是我去。”
“说说?孙家的剑也是你能碰的?晦气!”
“就是。他们的剑认主,外人碰了要遭殃。”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带着无尽唏嘘与惋惜。。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是曙州赵氏派人动的手——”
“别乱说!小心掉脑袋!”
“赵氏?他们图什么?两家做的又不是一个路子。孙家铸名剑,赵家造军械,井水不犯河水。”
“你懂什么。十三世家,位置就那么些。少一个世家,就多一份蛋糕。再说了,孙家那手艺,赵家学不来,可也容不下——有孙家在一天,赵家就永远是造菜刀的命。”
“妈的,这世道……”
几个人走远了。
他把拳头攥的死死的,要嵌进肉里。
---
已经不知道第几天的夜了。
下起了大雨。
这破庙到处漏。他缩到神像背后唯一一块干地方,但并没有什么用。
雨从头顶破洞灌下来,顺着瓦缝分成好几道,他蜷着身子,后背贴冰凉的泥地,前胸被雨水淋透。冷得发抖。
牙齿磕在一起,哒哒哒的直响。没有节奏。也控制不住。
伤口开始又疼又痒,应该是发炎了,但药材也只剩最后两天的量。
他摸到胸口那柄小木剑。用袖口擦了擦。雨水把木头泡得发胀,刻着“淮”字的那道划痕更明显了。
他想。
就这样吧。
死在这里也行。
反正没地方可去。
雨声里传来脚步声。
每一步踩在泥地里,压得很实。
脚步声停在破庙门口。
一碗阳春面放在了孙屿淮面前。
豁口的粗瓷碗装的满满的,汤几乎要溢出来。热气扑在脸上,白茫茫的,在雨夜里散得很快。
他抬起头。
是一个老头。
瘸了一条腿。
头发花白。
后背微驼,半边脸上糊着一片烫伤的疤,旧的,皮肉皱在一起。
老头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那碗面。
热气还在升腾。
白茫茫的,一缕一缕。
汤面上的一层油花,像雨水打出细小的圈。
他端了起来。
低头吃了一口。
是酱油放太多了吗,好咸。
他端着碗的手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