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锤下去,铁坯裂了。
怨不着铁。是他的手。
掌心的茧磨破了,血渗进锤柄的木纹里。炉火映着铁坯上那道歪斜的裂口,像一张嘲笑他的嘴。
这是他来芦雪镇的第三个月。
镇上的人从铺子门口路过,不再扭头看。那阵锤声成了芦雪镇边缘一个固定的背景音,跟码头的号子声、货船的汽笛声混在一起。早起听到锤声响了就知道天亮了,哪天锤声没响,反倒有人觉得奇怪。
每当暮色降临面摊收歇时,杜瘸子总会准时过来一趟,放一碗面放在窗台上,或者将一块铁丢在砧边。
“打好。”
杜瘸子走的时候不多说一个字。
孙屿淮还记得到这儿的第一天。杜瘸子带他来看这间铺子。
门一推,灰扑了一脸。
杜瘸子站在门口,用手撑着门框,往里探了探头。灰又落了一层。
“破是破了点。”
“但不漏雨。”
没问他住不住,没说收留他。
孙屿淮在铺子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动手收拾,他把风箱拆下来,搬到门口石墩上,对着光拆开。里面全是灰,皮垫子烂得不成样子。他找来半瓶废油,蘸在破布上擦了一下午。铁锈从拉杆上蹭下来,先黑,后褐,最后露出一层暗灰色。
那是用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那种发亮的灰。
或许只要手上有活,脑子就会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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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第一次丢铁料给他时,他站在砧前,手握着锤柄一动不动。
手法未忘,技巧未丢,但是掌心早已僵硬。
自从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正经碰过锤。
那晚,如果他让小汐跟自己多待一会。
第一锤下去,偏深了。铁坯上留了不该有的印。
吃铁的位置不对,力度没走透。
他自己知道。
炉火又烧了一轮。
“你小子,没碰过锤?”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
“不是。”
瘸子没有多问。
他走过来,在砧边蹲下,指了指铁坯上的印子:“力道虚浮,走势散乱无章。按你的底子,不该打成这样。”
孙屿淮用力握了握锤柄。
“再打几锤。”瘸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手感是丢不了的。锻好就行。不急。”
他留下了默然的背影。
“鸣涧峡那个孙家,听说灭门快一年了。”
门外码头的茶摊,闲言碎语随风飘进铺里。
“可不是。整个铸剑山庄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判罪垒的人去查过,一个都没剩。”
“只是可惜了这寒江剑……今后怕是要绝迹了。”
没人接话。
孙屿淮低着头。磨刀石在刃口上走。沙,沙,沙——。
瘸子那天收摊比平时早。他端着一碗温热的阳春面,独自坐在铁匠铺门口的青石上,一口一口吃完。收拾碗筷起身时,才留下淡淡的一句劝慰。
“别听那些闲话。”
孙屿淮抬眸望向他。眉眼沉凝,像深邃的寒江,再无半分少年意气。
他的心底埋藏了太多血与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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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月,瘸子偶尔会驻足指点。
“臂膀不要绷得太紧了,你这样使不出力。锻铁之力,始于腰,落于臂,贯于锤。”
瘸子话音稍顿,似是无心的随口一提。
“这样才对了。孙家人打铁都这样。膀子松些,力才走得透。”
孙屿淮的动作僵住了。
瘸子没看他。也许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靠在门口,摸出一只老旧的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灰白的烟在暮色里散开,冲淡了刚才失言带来的沉默。
两人谁也没说话。
烟气朦胧中,瘸子磕了磕烟杆,打破寂静。
“铁要热透了方能下锤,不然会裂。”他把烟灰倒在炉火里。“你急着下手,看似省了一道,后面可有得补。”
孙屿淮按照他说的方法。把铁坯多烧了一会儿。一锤下去,果然比之前顺。
“真正的好剑…是等出来的。”
孙屿淮问:“等什么?”
“等你想明白,自己要锻的是什么。”
“要是我一直想不明白呢?”
“那就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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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暑更迭,岁月流转。
转瞬又是一年深秋。
连绵的冷雨在芦雪镇下个不停,潮湿的寒气漫延进铁匠铺。
他夜里没盖好被,只靠着炉灰取暖睡了几宿。
他病倒了。
问题倒是不严重。只是长久透支着身心,积劳成疾。
他躺在铺子角落的草席上,浑浑噩噩地一直烧。
瘸子一如往常的端着面来。
看了看他,放下碗,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石,满是裂口和硬茧,按在额头上硌人。
“烧得不低。”瘸子收了手。转身离去。
孙屿淮以为他就这么走了。但没一会儿,瘸子又回来,还端着一碗药。
“把这喝了。”
孙屿淮撑酸软的身子坐起来。药苦得舌根发麻,他只能皱着眉一口一口的咽。
瘸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完。
“要死也别死在我这儿。”瘸子接过空碗站起。“我可没钱给你买棺材。”
孙屿淮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漏下来的光。嘴角向上一扯。
大病痊愈后,他重新回到了打铁的日子。
只是他明显的感觉自己的手要比之前更稳了些。
一天在锻打一块农用的锄头时,重重一锤子落下,胸口猛地一热。
一股暖流从胸口顺着胳膊灌到锤头,他狠狠砸向铁坯。
这一锤砸力道失控,锄面被硬生生的拦腰锤断。
他愣在了原地。
看了看手里的锤。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完全搞不懂。
他把断掉的铁坯翻了个面折叠起来重新锻烧。随后又是接连数锤落下。他还想重现刚才的感觉,现在又找不到了。使劲砸了几锤,不对。收了些力,还是不对。
算了。孙屿淮叹了口气,暗自作罢。
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端着两碗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之前那块被砸穿的铁坯。
“打过头了。”
孙屿淮点头:“我知道。”
瘸子没再说什么。把面放在小铺的桌子上。
递给他一碗,自己站在门口吃。两个人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谁也不说话。
码头那边传来货船的号子声。镇上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瘸子吃到一半,说:“你小子比我当年那会儿强。”
“嗯?”
孙屿淮嚼着面,含糊了一声。
“没事。”
瘸子低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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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码头的脚夫路过铺子,偶尔会往里头喊一声:“小铁匠。”
他有时候会愣一下。
但也没否认。
在那天锤断锄面后,瘸子每天来时,总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也不说什么,就那么看着砧板。
在一个静谧的傍晚。
瘸子收摊后没走。坐在门槛上,掏出那根短烟杆,点上。吸了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
孙屿淮倚在铺内的墙角歇息。余光扫过去,布里包着一块玄白色的铁锭。巴掌宽,两指厚,淬纹细密规整,色泽沉得发暗。不像是芦雪镇能见到的东西。
瘸子没回头。抬手把铁锭丢在砧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用它,锻一把剑。”
孙屿淮愣愣的看着他。
瘸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
“你自己的剑。”
瘸子走了。
孙屿淮站在砧前。怔怔的望着着那块玄白色的铁。
锻一把剑。
他从小就在看大人们锻剑。寒江铁、玄铜、粗铁凡料。起火,折叠,锻打,淬火。所有的步骤他都了然于心。
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教他如何铸剑,如何成材,如何传世。
从未有人问过他——
你想要一柄怎样的剑?
他垂眸看了看粗糙的锤柄,没拿起来。
铁锭就这么搁在砧上。瘸子没有给他定制工期,这几日也并未苛责他。
只是让他打一把剑。只是一场无人催促的等待。
春去秋来,叶落又生。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他的个头蹿了一截。旧衣裳绷在身上已经不合身行,袖口吊在手腕以上,裤脚也短了,露出半截脚踝。两只小臂露在外头,勾出清瘦结实的骨线。
他的手上起了一层厚茧,从掌心连到指根,硬得像贴了层壳。手背上错落着几道浅浅的疤,是这两年间火星铁屑飞溅烫伤划伤的痕迹。
打铁的间隙他去水缸边舀水喝,静水倒映出面容,眉骨的棱角愈发锋利,下颌的线条也比两年前硬朗了不少,水光一晃,轮廓比记忆中更深。
夜深人静的时候,孙屿淮总会摸出胸口那柄雷击木小剑。
两年时间过去,剑柄上那个“淮”字,被拇指磨得光滑无比。棱角都快磨没了,但笔画还在。
他紧紧的攥着。
雷击木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钝痛。
他把木剑塞回衣领里,贴着胸口。
隔天起来生火时,瘸子没像往常一样傍晚才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孙屿淮在打一把犁耙,锤起锤落,呼吸绵长稳定,力道收放自如,已经没了小时候那般急躁。
“你总不能在这儿打一辈子锄头犁耙。”
瘸子站了一会儿,开了口。
锤声并未停下。但力道轻了一些。
瘸子也没再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
“你要知道你爹是铸剑的。你也是。”
傍晚。杜瘸子送面过来。
“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瘸子没答。自顾自地说。
“那块铁,是景国最上等的精钢。”
孙屿淮低头吃着面,没抬头。
“我曾经在景国铁勋司待了小半辈子。铁勋司,就是给景国军队打铁的。”
“可惜后来腿废了。铁水浇的。筋骨烧坏了。就不干了。”
瘸子坐在门槛上,把那根短烟杆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灰白的烟从鼻孔里漫出来。
“你爹给过我一口饭吃。”
“那个人,打铁不爱说话。你跟他一个样。”
又吸了一口。
瘸子瞥了几眼那块依旧未动的精钢锭。笑了一声。
“放了大半年了。怎么不动?怕欠我的人情?
”这铁本来就是你爹的东西。我只不过是还给他。“
孙屿淮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复。
”我景国的这精钢倒确实不如你们寒江铁了!哈哈哈哈。“
瘸子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笑了一声。
“我只是……还没有把握”
“我没有为自己锻过剑。”
瘸子没接话。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是因为你还没想好。这剑,你为何而打?”
“你在怕些什么?!”
孙屿淮一愣。
“我……”
话卡在喉咙里。
他攥紧了拳头。
“想清楚再下手。铁这东西,骗不了人。”
他把烟灰磕在门槛上。
“到了时候,剑自己会回应你。”
“我要走了。”
瘸子站起来,语气绝决。
“孙家的人,不该用废铁。”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