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灭了好几天,铁砧上落了一层灰。
孙屿淮没再碰那块景国精钢。他不知道自己要打一把什么样的剑。
一天傍晚,一个男人站在了铺子门口。
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旧袍,腰间挂着一柄无鞘长剑,剑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
他不言不语,立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打铁的少年身上。
孙屿淮把锤搁下。
“找人?杜瘸子走了。”
“找你。”
孙屿淮的目光从他背后的剑移回他脸上。
“你姓孙。”
这不是在问。
“你爹叫孙伯渊。铸剑山庄第二十一代庄主孙伯渊。”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码头的货船汽笛轰鸣。
“你到底是谁。”
孙屿淮盯着他,瞳孔微缩。额角的汗沿着鬓角滑下。脚掌在鞋底碾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沉了下去。手攥紧了锤柄,指节捏得咔咔响。
“杀气不错,很正。”
“顾斩,逆流津人。”顾斩双手负于胸前,依旧一副打量的姿态。
“我不认识你。”孙屿淮防备着。
“你当然不认识。你爹没跟你提过我。”顾斩说,“我盯了你三天。”
孙屿淮没接话。
“你在芦雪镇打了两年的铁。每天天亮生火,天黑熄炉。打犁头、镰刀、菜刀,偶尔接手镇上百姓送来的铁料修补零碎。”
“能让我笃定寻到你的,不是容貌,是手艺,更是刻入骨血的习惯。大晟匠人万千,孙氏的锻铁技法或许有人效仿趋近,可骨子里的习性,外人永远学不来”
“每当在观察炉火时,你的头颅都会微微前倾,凝神静息,细听铁坯受热震颤的回音。”
“普天之下,唯有铸剑孙氏锻剑,靠的是耳朵”
孙屿淮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了一圈。这双手认得炉火,认得铁坯,认得每一锤落下去的回声。
“你究竟找我做什么。”
“你爹给过我一条命,我没来得及还。”顾斩说,“你是他儿子,我还给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教你活命。”
孙屿淮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找了我多久。”
“两年。”顾斩望着江岸,“得知灭门的事,我立马赶去了鸣涧峡。到的时候,晚了。山庄烧光了,到处都是尸体。我找你爹的尸体,找了半天。他挡在剑庐大门前,被人碎了心脉。”
孙屿淮的面色倏然褪去血色。
“后来我转头去了钧州万象楼。楼主裴世绩跟你爹是旧交。起初他封死了所有关于你的消息,我几经周旋,才换来一句‘人还活着’。你身在何处,他闭口不答。”
“我顺着寒江一路找。到一个镇子,停几天,看打铁的少年、讨饭的乞丐、码头扛货的小工。找了近两年,才在芦雪镇看见你坐在铺子门口拉风箱。”
顾斩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孙屿淮身上。
“我也不确定。就又盯了你三天。看见你听铁的习惯,这才确认了。”
寂静铺满了整间铺子。
“跟我走。”
顾斩吐出一句果断利落的话。这不是在征求同意。孙屿淮知道,自己不答应,这人也会把自己打晕了扛走。
他没答话。走到砧前,把那块景国精钢拿起来,用旧布包好,系紧,揣进了兜里。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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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走了大半天,天黑透了才到地方。
猎棚立在半山腰。原木搭的,棚顶塌了一半,地上铺着干草。透过棚顶的缝隙能依稀看见星空。
顾斩解下剑,靠在墙边。
“就这儿了。我们待几年。”
孙屿淮看着他,眼里全是质疑。
“记住,你是来学怎么活命的。”
没有拜师。没有敬茶。
顾斩随手把自己的剑丢在他脚边。
“当啷”一声。
孙屿淮把剑捡起来。远比他抡惯的铁锤轻,握在手里全是陌生的触感。缠绳被汗浸过太多次,一股铁腥混着陈年的汗味。
“拿稳了!”
话音没落,一拳砸过来。
没有任何铺垫。只是简单的一拳,正中胸口。孙屿淮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棚壁上,干草簌簌往下掉。眼前发黑,肺像被捏住,吸不进气。
他摔在地上,喉咙泛上一股铁锈味。
顾斩站在原地,低头看他。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孙屿淮喘不上气。
“因为你拿剑的时候在想怎么用!”顾斩说,“你还没学会挨打,想有什么用。”
“起来。”
他撑起身子,膝盖还没站稳,一腿扫过来。这次他看见了,脑子知道要躲,身体跟不上。
又是一声闷响。
他砸在地上,后背硌到一块石头,疼得弓起腰。
“眼睛能看到,身体做不到,那也没用。”
“起来。”
“打铁两年,你练的是死力气。从今天起,我教你活人的本事。”
第四天。
他又被打趴了七八回,浑身添满新淤青。
有一回顾斩扫腿过来,他下意识缩身避让。没完全躲开,却卸掉了大半力道,膝盖没实实吃痛。
顾斩收了脚:“有进步。”
话音没落,又一脚踹过来。
第三十三天。
顾斩把他击飞。腾空的一瞬,孙屿淮腰腹发力,腰身一拧,调整身形,稳稳落地,没再撞上墙。
顾斩看了他一眼:“行啊小子,总算知道怎么卸力了。”
第七十天。
他已经能听出顾斩换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往左抬,是要打脸。往右沉,是要扫腿。
他蹲下去了。扫腿从他头顶过去,带起一阵风。
孙屿淮蹲在地上,自己也愣了。
“很好。”
下一秒,新一轮拳影砸下来,不留半点喘息。
日子一天天过。顾斩从来不教招式,不教技法。什么都没有。只有挨打,爬起来,再挨打。
入夜。
孙屿淮瘫在干草上,浑身疼得睡不着。棚顶的缝漏下几颗星,冷风从墙缝灌进来,他把破棉袄裹紧,棉絮钻出来,沾了一脸。
顾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真不知道该骂你笨,还是夸你聪明。”
孙屿淮不想理他。
“你身上有股气。你自己不知道,也没用上它。”顾斩说,“打了两年的铁,那东西一直在你身子里。抡锤用得到它,拉风箱用得到它,站在炉前一整天不被热晕,也是因为它。”
“那东西叫心元。”
孙屿淮坐了起来。他想起在芦雪镇打锄头的那天,胸口猛地涌上一股暖流,一锤下去,锄面断了。他当时愣了半天,以为是自己打得太用力。
“想起来了?”顾斩问,“你是不是觉得,那天是自己力气使大了?”
孙屿淮没说话。
“那就是心元。”顾斩说,“修心元的人,在大晟被叫作境者。你已经是境者了。一境,见己。能内视己身,看见心元在体内流转。只是你还不会用。”
“你凭什么说我有。”
“就凭你那一锤。”顾斩说,“心窍这东西,天生的。普通人一千个里头未必有一个开窍。世家联姻,一代代筛,出的境者才多。你们孙家世代铸剑,心相纯粹,执念深重。你是孙伯渊的儿子,开窍不足为奇。”
顾斩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得意。
“你这两年,带着股执念,一天几千锤。好些人跟着师父都未必能成的事,你打着打着,自己就通了。”他往墙上靠了靠,“要不怎么说你天资好。”
孙屿淮咽了咽口水:“那要修到几境,才能够复仇。”
顾斩看了他很久。
“你心里装着什么,我看得出来。我不拦你。”他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心相境的第四境叫破执,破的是心里最大的执念。你带着这个执念修,早晚卡死在那一关。”
“所以我才只教你挨打。人先活着,才谈得上别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顾斩拔剑,随手甩出一道剑罡。白光擦过棚壁,草屑纷飞,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心相境有七境。”他说,“一境见己,你已经知道了。二境明心,力量跟着心走,心元能外放成型,术法因人而异。到了这境界,才算个能打的。”
“三境叫做观象,能看穿心元流动的轨迹,预判对手的来路。”
“四境破执,就是刚才说的。多数境者一辈子卡在这关,能过去的,基本是七阁或世家的大人物。”
“五境造物。术法的运用上来说。就是从理解规则到创造规则。到了这个地步,世上再难寻敌手。”
“六境归真,或许只有观星台上那位——”
他的话停住了。猎棚里安静了很久。
孙屿淮等着:“那七境呢?你刚才说,一共七个境界。”
“七境?”顾斩笑了一声,“那是境者间的传说罢了。真有人到了那个境界,大概天地重塑,也只在一念之间吧。”
“那怎么才能到二境。”
“破境是悟的,不是教的。”顾斩说,“到了那个坎,你自己会知道。铁要热透了才能下锤。这个道理,你应该也听过。”
火堆渐渐熄了,余烬泛着暗红。风从墙缝挤进来,把最后那点热气吹散。
孙屿淮睁开眼。棚口灌进霜气,地上干草被踩了一夜,压得实实。
顾斩已经站在棚外的空地上,背对着他,解下剑。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剑鞘上,泛着冷白的光。
“今天不挨打了。”
孙屿淮抬起头。
“今天看你拔剑。”顾斩转过身,眼里有审视,也有期许。
“让我看看,你抡了两年重锤、淬了两年心火,到底能挥出怎样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