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密室的门锁早已锈死,白玄霄用三根银针撬了半个时辰,才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门缝里飘出陈年纸灰,混着霉味,像有人在里头埋了三年的尸。
他没点灯。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玉简架上——那枚天机玉简,是他三年前亲手放上去的,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秦无烬偷学禁术,证据确凿”。
他伸手去取。
指尖刚碰上玉简,一道血纹突然从背面浮起,像活物般爬过他的指腹。他猛地缩手,后退半步,撞翻了脚边的砚台。墨汁淌了一地,顺着木缝渗进地板,留下一道蜿蜒的黑痕。
玉简自己亮了。
不是灵光,是血光。一行字从玉面深处渗出,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龙裔封印者,秦氏末裔。”
白玄霄喉咙发紧。他认得这字。不是宗门篆文,也不是古妖语——是三年前,秦无烬被拖出执法堂那夜,他偷偷塞进自己袖口的那枚玉扣上,刻的字。
他当时没看懂。
现在,玉简在说话。
他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玉简的光越来越亮,血纹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像藤蔓缠住脉门。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胸口突然一热,像有火炭贴着心口烧。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胸衣襟下,隐隐透出一道暗红纹路——和玉简上一模一样。
他疯了似的去掰玉简,指甲崩裂,血珠滴在玉面上,那行字却更清晰了。玉简边缘开始裂开,细纹如蛛网蔓延,咔、咔、咔……三声轻响,玉简从中碎成四片。
他下意识张口,把碎片全吞了下去。
喉咙一哽,像吞了烧红的铁屑。他蹲下身,干呕,却吐不出什么。只觉胸口那团热,顺着经脉往下走,一路烫得他膝盖发软。
他扶住桌角,指尖触到桌角一道新划痕——是昨天他用玉简边缘刻的,为了记下藏经阁的轮值表。现在,那道划痕,正泛着微弱的红光。
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铜镜。
镜中,他的瞳孔里,有一道细长的黑影,缓缓游动。
像一条蛇。
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栓,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间隙里。
“玄霄?”是厉九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茶凉了没,“你在里面?”
白玄霄没答。他背靠着门,手死死按住胸口。那团热,现在在胃里翻腾,像有东西在啃他的内脏。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在月光下,拉得极长,影子的肩头,竟多出一道模糊的龙形轮廓。
他想起那夜。
秦无烬被拖走时,没哭,没求,只在路过他身边时,塞了枚玉扣在他掌心。
“若我死,”他说,“你替我看日出。”
他当时没接住,玉扣掉在地上,被执法堂的靴子踩碎了。
他没捡。
现在,他胃里,有半块玉扣的碎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消失了。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门缝下。
铜钱滚了半圈,停住。
门外,脚步停了。
“开门。”厉九幽说。
白玄霄没动。
他慢慢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昨夜猎兽的血。他没擦,就那么握着,刀尖抵住自己左掌心。
然后,他用刀尖,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在地板上,没渗进去。反而像被吸住,缓缓聚成一行小字:
“妖龙墓穴,北荒七峰,第三崖下。”
他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靴筒,转身,走向密室最深处的暗格。
他拉开暗格,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褪色的纸,压在角落——是三年前,他替秦无烬抄的《基础灵引诀》,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别信他们。”
他撕下那张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喉咙里,那团热,忽然安静了。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厉九幽站在门外,玄袍垂地,袖口绣着九条金龙,每一条,都缺了半截尾巴。
“你动了玉简。”厉九幽说。
白玄霄点头:“是。”
“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他抬眼,直视厉九幽,“只看见,你袖口的龙尾,怎么又断了一条?”
厉九幽瞳孔一缩。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纸灰,飘过两人之间。
白玄霄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厉九幽没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白玄霄的背影,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摊开——那里,有一道新裂开的伤口,正渗出黑血。
血滴在地上,没化开。
反而凝成了一枚小小的龙鳞。
他盯着那鳞片,良久,低声道:“……他回来了。”
走廊尽头,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灯芯上,结了一层薄霜。
风,又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