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的风从不吹进深处。
苏璃坐在石台前,指尖捏着一缕青丝,发尾还沾着昨夜熬药时溅上的灰。她将发丝绕在灯芯上,三滴血从指尖滴落,一滴一滴,慢得像在数心跳。灯焰燃起时,没有光,只有幽蓝,像深潭里浮上来的鬼火,照得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赤瞳老妪站在三步外的阴影里,脚边是半截断了的药锄,锈迹爬满木柄,泥巴还粘在齿缝里。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盏灯。
“你撑不过三日。”她说。
苏璃没抬头,只把最后一滴血抹匀在灯芯上,轻声说:“他若归来,我便能活。”
老妪的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怒。她袖口一松,一枚龙鳞滑落在地,无声无息,落在苏璃脚边的药渣堆里。鳞片泛着暗红,边缘有细密纹路——和秦无烬胸膛上那道旧伤,一模一样。
苏璃没看见。
她起身,走向药炉。炉火已熄,余温尚存。她咳了一声,黑血溅在炉壁上,像一朵开在灰烬里的花。她没擦,只用银匙刮下血渍,混入七味寒草,慢火熬了半个时辰,炼出一丸药。药丸通体漆黑,表面有细纹,像裂开的龟甲。
她把药丸放进瓷瓶,塞进袖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老妪终于动了。她弯腰,捡起那枚龙鳞,指尖摩挲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原处,压在一块干枯的药草下。
“你不是救他。”她说,“是喂他。”
苏璃没答。她转身,走向内室,脚步虚浮,却没倒。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墙角那盏旧灯——灯油快干了,灯芯歪着,火苗一颤一颤,像在喘气。
墙角的泥地上,一道新刻的符文,正泛着微光。
是妖龙古语。
“归来”。
她没看见。
老妪也没动。她站在原地,盯着那道符文,良久,才从怀中摸出一块褪色的布巾,上面绣着半朵莲花——早已褪成灰白,却还看得出针脚细密,是女人的手艺。
她把布巾贴在胸口,闭上眼。
风从药谷外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石台上。石台边沿,有个小小的凹痕,是三年前苏璃用铜勺敲出来的,那时她还笑着说:“等他回来,我就在这儿给他煮一碗姜汤。”
现在,勺子早丢了。
炉子冷了,药香散了,灯焰忽明忽暗。
墙角那道符文,光越来越亮。
苏璃在内室躺下,盖上薄被。她没睡,只是睁着眼,盯着屋顶的裂缝——那里有只蜘蛛,正结网,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缠住了三粒灰尘。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秦无烬被拖出执法堂那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只把一枚玉扣塞进她手心。
她说:“你别走。”
他答:“若我死,你替我看日出。”
她当时没懂。
现在她懂了。
她伸手,摸向袖中那颗黑丸,指尖发冷。
灯焰猛地一缩,几乎熄灭。
墙角的符文,突然亮如血月。
药谷外,风停了。
一只乌鸦落在枯藤墙上,歪头看了眼药谷深处,没叫,转身飞走。
它的爪子上,沾着一点暗红——是龙鳞的碎屑。
灯焰重新燃起,幽蓝如初。
苏璃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她听见了。
不是风。
不是心跳。
是低沉的、缓慢的、从地底传来的——呼吸。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她的血,一点点唤醒。
她没动。
只是把那颗黑丸,轻轻按在胸口。
药炉边,那枚龙鳞,不知何时,已悄然融化,渗入石缝,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蜿蜒向上,直通屋顶。
而屋顶的裂缝里,那三粒灰尘,被红线轻轻一勾,飘了起来。
缓缓,飘向药谷之外。
飘向山门。
飘向那个,正踏雪而来的身影。
灯焰,终于熄了。
只剩墙角那道符文,还在发光。
“归来”。
它不灭。
它在等。
等他回来。
等他,亲手撕开这三千年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