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教室,像被骤然掐住了喉咙,渐渐熄了声。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盯在门口的杨霖身上,那些方才还在嬉笑、追逐、奋笔疾书的脸庞,此刻无一不蒙上一层心虚的灰色。
杨霖踱上讲台,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冷哼,像鞭子抽在空气中:“继续噻,怎么不闹了?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你们嚎,整个学校就你们班嗓门最大……”
“这班不是你带的吗?”黎妤用书脊挡着下半张脸,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
她和林洛栖在教室最深处的第三排窗边,黎妤靠着过道,任何微小的逾矩都无所遁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睫狂颤,余光瞥向讲台,见杨霖并未留意,才将悬着的心悄悄放回肚里。
“你们自个儿听听,看看其他班是个什么光景。”杨霖的训斥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来,班长,你出去瞧瞧,快,快去。”
胡嘉闻言,像一截木桩似的倏然起身,推门而出。
杨霖的唾沫星子仍在飞溅:“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讲不完?学校是菜市场啊?这马上放暑假了,放假随你们怎么嚎,但来学校是干啥的?是学——习——!”
“报告。”几分钟后,胡嘉去而复返。
杨霖暂停了长篇大论,抬手示意他进来,问:“其他班都在干嘛?”
“早读。”胡嘉的回答简短得像一声叹息。
“坐下去。”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死寂,连尘埃落定都听得真切。黎妤屏住呼吸,生怕一丝气息都会惊扰这片凝滞的空气。
良久,杨霖才又开口,声音冷硬:“没几天就期末考试了,望你们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又过了好一阵,零零落落的朗读声才敢怯怯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像受惊的虫豸。
昨晚鏖战至深夜,黎妤一上午都神思飘忽,像踩在云端。
语数英三科老师似乎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看谁能将四十分钟的课时拉长到极致。
尤其是第一节课的英语老师,直到第二节上课铃响彻校园,才恋恋不舍地收拾讲义离去。
卫生间窝在走廊尽头的另一端,隔着四个教室两条楼道,纵使老师慈悲地留出三五分钟空隙,也远远不够一趟往返。
黎妤只得死死憋着那股尿意,硬生生挨了一上午,直到小腹隐隐作痛。
铃声炸响的刹那,她几乎是弹射出座位,冲向厕所。
当那股积压已久的洪流得以释放时,她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救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学校蜗居在镇子的边缘,规模狭小,操场上铺着泛黄的泥土跑道,碎石子硌着脚心。
一座小卖部,两栋宿舍楼,唯独那紧挨着的食堂大门紧锁,从未开张。黎妤和林洛的中饭都在校外解决。
邓玉午间无法归家,便将一周的饭资留在家中。黎妤懒得独自奔波,索性跟着林洛在校外的馆子里凑合一顿。
六月底的南方小镇,燥热已如野草般疯长。正午的日头毒辣,好在饭店就在学校后身,隔着一个路口便到了。
过马路的间隙,黎妤的瞳孔猛地收缩——不远处,那个她每日要在心底描摹不下二十遍的身影,正沐浴在金色的光晕里。
少年坐在她斜后方几排,无论课上还是课下,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尤其是上课时,她常在心中默念祷词,祈求老师走向那边,好让她能借着讲题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追随他的背影。
即便看不清侧脸,那身形早已刻入骨髓。
正当她贪看那几秒时,少年似有所感,微微侧身,黎妤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将视线掷向别处,生怕那双眸子与自己对上。
林洛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瞧你这点出息。这情窦开得也未免太早了些。况且,我也没觉着他有多俊,你究竟是怎么相中的?”
“我觉得他……很可爱啊。”黎妤小声辩解,耳根泛红,“你不懂。第一眼看见他,感觉就不一样。再说我也不算早,你忘了小学那会儿,班上多少人‘早恋’?整天腻歪在一起,死去活来的。”
“首先,别跟那群小混混学。其次,你也别总盯着人家看,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有点毛病。”林洛顿了顿,换了话题,“最后,咱俩中午吃啥?”
“吃面吧。”黎妤嘴上应着,眼角的余光却仍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他拐进学校后头的小区。
这镇子离市区迢迢,不过是座十八线小城的附庸。
街上随处可见无所事事的混混,小学时那些荒废学业的男女便整日与他们厮混,躲在厕所里吞吐烟雾,嘴里嚷着“我哥是跟某某混的,信不信我喊人揍你,周五放学等着”之类的狠话。
幸而黎妤心性坚韧,外婆又管教甚严,日日耳提面命,才未在那样的环境里长歪。否则,校内受欺凌,回家挨骂,只怕灵魂早已扭曲变形。
这家饭店是学校周边最近的食肆,其余的都在几百米开外,因此每到饭点便人满为患。
见店内已无空座,班上几个女生招呼他俩拼桌。黎妤望着老板娘在喧嚣中穿梭,竟从未记错任何一桌的点单,心中暗自惊叹:这般本事,着实厉害。
回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黎妤趴在桌上便沉沉睡去。
四台吊扇悬在教室四角,吱呀作响,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切割着午后黏稠的时光。那单调的噪音混着少女均匀的呼吸,反倒衬得室内更加静谧。
下午没有数学课,杨霖上午便布置了作业。
而英语老师则雷打不动,无论下午有无她的课,总要留些午自习完成的任务,且需在下自习时上交,否则便是办公室“喝茶”的待遇,甚至伴有戒尺伺候。
无人敢不把英语作业当回事。林洛则摊开数学试卷,笔尖在纸上游走。
一束耀眼的阳光斜斜插进窗棂,越过桌面,直直烙在黎妤的眼睑上。
林洛抬眼,顺手将桌角那摞高耸的书本挪了挪,替她挡住了那片刺眼的光斑。
渐渐地,教室里的人声如潮水般回涨,喧嚣再起。黎妤睡了约莫半小时,被吵醒后伸了个懒腰,睁眼便见林洛正攻最后一道数学题。
那题目繁复,耗去他不少时间,然而,在落笔的瞬间,他却故意写错了一个数字。
黎妤见状,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道:“做完啦?借我抄两道呗。”
“你确定只抄两道?”林洛挑眉,一本正经地问。
“是啊,抄多了被老杨逮着,不就露馅了嘛。”黎妤将双手摊在他面前,做讨要状。
林洛转过头,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页,语调慵懒:“你长大了,也打算这样蹲在马路牙子上,向路人伸出这双手么?”
“切,不借拉倒,我自己做。”黎妤噘起嘴,悻悻地收回手。
“你先做,不会的问我,我给你讲。”
“你现在的成绩好像也没比我高多少,别把我带沟里去了。”
“那你还惦记着抄我作业?”林洛斜睨她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有得抄就行了,我不挑,错的也凑合。”黎妤满不在乎。
林洛敷衍地应了一声,不再搭话。见黎妤已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他便放下书本,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题做得对错与否尚不可知,但这态度倒是端正得紧,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班里出了个女学霸。
午自习铃声准时响起,众人正准备应付英语作业,谁知等了十分钟,英语老师陈兰才姗姗来迟。
果然,作业虽迟但到。陈兰身材瘦小,面容刻板,仿佛常年戴着一个严肃的面具,鲜少见她展颜。
许是常年大声讲课,声带受损严重,她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即便戴着扩音器,讲起课来也颇为费力。
她将练习册丢给课代表,吩咐将圈定的题目抄在黑板上,又嘱咐课后收齐送至办公室,便转身离去。
她曾明令不许购买习题册,因为学生的习题她都要亲自挑选,没必要再买,所有笔记均记于书本,而那笔记本,则是专门用来抄写她精选的题目的。
得益于陈兰近乎严苛的教学,英语对黎妤而言反倒成了最简单的科目,许是陈兰教得太好,她本身悟性也挺高,让她甚至觉得讲英语如同讲母语般顺畅。
午自习纪律尚可,黎妤很快便完成了英语作业,复又趴下睡去。
下午的课堂气氛相对松弛,临近期末,新课已了,多是自习复习。
黎妤悄悄从课本下抽出上午布置的数学试卷,压在低处写,一边小声叮嘱林洛:“帮我盯着老师,她要是过来了,你就轻轻碰我一下。”
林洛扫了眼她的试卷,大半空白,忍不住道:“要不别写了,回去再说。现在不如好好复习,不然暑假作业够你喝一壶的。”
黎妤想想也是,便点点头,收起了试卷。
放学归家,邓玉尚未下班。冰箱里有菜,黎妤随意炒了两个,扒了几口,便揣着作业去找林洛。
邓玉归来已是晚上九点。今日在林洛的讲解下,黎妤效率奇高,只剩少许语文作业带回家完成。谁知刚走到家门口,邓玉那标志性的吼声便穿透门板,砸向她耳膜:
“黎妤!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