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吼撞破门板，黎妤只觉后颈一凉，头皮倏地发麻——这声调她熟稔于心，绝非吉兆。
“我在这儿，刚在林洛家写作业。”她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邓玉转过身，眉心拧成死结，劈头便问：“衣服收没收？菜也不知道捡进冰箱！”
“现在收不就行了？菜刚炒出来，热乎着呢。”黎妤顶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青春期特有的不耐。
转身将晾着的衣服胡乱收进怀中，一头扎进房间，“砰”地关上门，将邓玉喋喋不休的抱怨隔绝在外。
门板那头，声音依旧嗡嗡作响，像一只恼人的苍蝇。
待作业写完，墙上的钟已指向十点。邓玉素来不许她碰电视，那台电视机被囚禁在主卧，九点一过便成了禁区。
至于手机，更是奢望。无事可做的长夜，只得早早拥被而眠，在黑暗中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偶尔掺着几声瘆人的猫叫。
一周光阴在压抑中淌过，期末考试的阴影如期而至。
所谓“平静”，不过是中等生之辈的自我麻痹，越是尖子生，眉宇间的凝重便越是深刻。杨霖与陈兰施加的压力，像两张无形的磨盘，碾得人喘不过气。
黎妤却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最坏不过一顿骂，多写几页作业，相较之下，她对即将到来的暑假倒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期盼。
待教室里的人影聚得差不多了，杨霖草草清点完人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遣众人去考场。
黎妤被分在三楼楼道左侧的考场，右侧便是卫生间。偌大的考场只有两位同班同学，且无交集。林洛的考场与她一墙之隔。
首场考毕，推门而出，便见林洛倚在走廊栏杆上。
时近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开放式走廊照得透亮。从她这个角度望去，林洛发梢上细小的绒毛都被镶上了一层金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然而她的目光仅仅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如受磁石吸引般，倏地落在了从楼道另一端走来的少年身上。
少年正欲下楼，楼梯口立着三个男生，班长胡嘉也在其列。
“顾瑾越，这儿！”胡嘉扬声招手。
顾瑾越。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黎妤的心尖。她慌忙敛去视线，只敢用眼角余光贪婪地描摹那道身影。林洛踱步过来，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黎妤挺直了背，难得透出几分自信，“语文毕竟是我的强项。”
“那就好。”林洛递过一张纸巾，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去趟洗手间吧，下一场也快开始了。”
黎妤接过纸巾，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她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漫不经心地从顾瑾越身侧掠过。
靠近他的刹那，脸颊骤然滚烫，像被火燎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似要破膛而出。虽同窗一年，奈何座位遥遥相隔，两人从无交集，连一句多余的寒暄也未曾有过。
她只知道他母亲也是本校老师，一位气质威严、令人生畏的女教师。
每每看到顾瑾越与那位老师并肩而立，黎妤便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那是两个世界的人，今生今世，这段隐秘的情愫，大约只能烂在心底。
由于生物和地理两门已经提前考了，初二的期末考便只了6科，首日4科次日两科。
尘埃落定后，杨霖例行公事地交代了领通知书的时间与暑期安全事项，随手发了两张数学试卷，便宣布解散。
他前脚刚走，不过三十秒，陈兰后脚便踏进教室。这位七班的班主任，因兼任年级最优的七班与一班英语教师，便也将一班学生视作自己的班级，又重申了一遍安全条例，顺带发了数张英语试卷才离去。
六月底的午后，日头依旧毒辣。三点半的天光亮得晃眼，黎妤却像只挣脱牢笼的鸟，拽着林洛便往家冲。
刚至楼下，便见两个陌生男人扛着一张崭新的书桌往她家挪动。
邻居家阿姨正立在门口，见她回来，笑着搭话：“你妈买电脑了，以后可以在家玩电脑咯。”
黎妤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用电脑。”
“嗐，这东西灵性着呢，玩两次就会了，学起来快得很。”阿姨笑道。
邓玉闻声从屋里走出，语气却是一盆冷水：“我可不会让她玩，不然光顾着摸电脑，书都甭读了。”
黎妤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部小巧的黑色智能手机上，试探性地问：“妈，你换新手机了？”
“充话费送的。”邓玉简短答道。
“那这个……能不能给我用？你不在家时，我有事好打电话，还能当个闹钟。”黎妤小心翼翼地措辞。
“不行。”邓玉想也没想便拒绝，“有了手机，一天到晚光知道玩，本来成绩就吊车尾。”
“我又不下游戏……”黎妤嘟囔着。
邻居阿姨在一旁帮腔：“她又不懂什么上网流量，你不教她就是了。这送的手机也不值钱，给她一个，有个急事也好联系。”
邓玉掂量了一下，最终松口递给黎妤：“里头有张电话卡，不准乱打电话，话费贵着呢。”
“知道了。”黎妤如获至宝，将手机攥在手里，放下书包便飞也似的下楼去找林洛。
这栋小楼侧畔还有一座相似的旧楼，两楼之间围出一方宽敞的院落。
在林洛搬来前，黎妤常独自在此玩耍。不远处便是镇上的大水库，天色尚早，她便提议一同去水边吹风。
行至水库入口，一个身着短裤的男生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连背心都未来得及套上。
“吴骁？”黎妤诧异地看向林洛。
吴骁瞥见他俩，急忙刹住车，气喘吁吁道：“快跑！老杨来水库抓人洗澡了！”
“你来游泳的？”黎妤问。
“可不是嘛！”吴骁应着，“我先撤了，你们也赶紧换个地儿吧！”说罢，蹬着车子绝尘而去。
目送吴骁远去，两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放弃了水库之行，转而溜达到镇上的繁华地带。
从水库入口对面那条街延伸至高中前的一片区域，算是这小镇最热闹的去处。
精品店、文具店、网吧、奶茶铺、夜市、小吃摊，一应俱全。林洛领着黎妤走进一家名为“避风塘”的奶茶店。店面逼仄，仅摆着一张长桌与一张小桌。
隔壁还开着两家茶饮店，但这条街上多半是学生和无所事事的青年，闲来无事便聚在此处消磨时光。
林洛点了一杯柠檬水，转头问黎妤：“你喝什么？”
“啊？出门没想着逛街，没带钱……”黎妤有些窘迫。
“我请。”林洛语气平淡。
黎妤盯着吧台上花花绿绿的价目表，踌躇半晌，小声道：“那你帮我点一个吧……我还没喝过奶茶，不知点啥好。”
“再来一杯烧仙草。”林洛对老板扬声道。
捧着那杯温热的烧仙草，黎妤像发现了新大陆。吸管一搅，珍珠、仙草冻、花生碎纷纷涌出，入口香甜滑润，她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美味之物。
“这几日我要回村里住。”林洛搅动着杯中的柠檬水，“九号领通知书再回来。暑假我可能在老家待一个多月，想找我玩就打我妈电话，阿姨那儿有号码。”
林洛的老家在往城里方向的第二个村子，离镇子有些路程，骑车或坐公交去都可以。
黎妤掏出新得的手机。那是个如今看来极为古旧的智能机，需用内存卡扩展，机身轻飘飘的，运行起来卡顿不堪。
但在那个年代，这点迟缓无人在意，能拥有便已是莫大的欢喜。她将手机递给林洛：“帮我存一下你妈妈的号码吧。”
“阿姨真给你买手机了？”林洛颇感意外。他深知黎妤家境，比起邓玉主动购置手机，他更愿相信黎妤考了年级第一。
“不是买的，充话费送的，不值钱，我磨来的。”黎妤解释。
“难怪。”林洛了然，帮她存好号码，两人在避风塘又坐了片刻，便各自归家。
晚饭后，黎妤收拾完碗筷，正要回房间，邓玉却唤住了她：“妤妤，你小姨说她们一家暑假要出去旅游，然后去山上你小姨夫爸妈家里住一个多月，让你早晚帮着喂喂鸡鸭。去不去？去了就睡她那儿，她家有电脑，还有空调，你也能玩玩。”
黎妤沉吟片刻。她答应此事，并非与小姨家多么亲厚，也并非喜爱饲鸡弄鸭，仅仅是为了那些能短暂逃离邓玉掌控的夜晚，为了那一方有空调与电脑的自由天地。
“好。她们什么时候走？”
“等你表哥表弟领完通知书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