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邓燕,曾与邓玉一道在外地打工,如今回了乡,住在镇初中对面村子里的自家宅院。那宅子门前敞着一方大院,外婆总念叨这地界向阳背风,最适合养鸡饲鸭。于是,她老人家亲手编了一圈竹篱,搭起个简陋的竹棚,全当禽舍。黎妤的童年记忆便在这里折叠:幼时常随外婆夜宿邓燕家,早晨再跟外婆一起回去吃饭。小学离外婆家很近,就在外婆她们村口。小学放假,她便在这院子里蹦跳着玩耍,也曾闯过大祸——失手碰倒一块长方形的小木板,正压死了一只外婆刚买回来的小黄鸭。恐惧攫住了她,她将那团小小的、尚带余温的尸体挪到角落,外婆发现后只当是小鸭先天孱弱,竟未深究。院前横亘着一片池塘,水色幽深,却属于邻家。邓燕回乡后不再务工,外婆便将那群鸡鸭全盘托付给了她。
林洛回乡的那些日子,黎妤独自守着空落落的房间,时间黏稠得令人发疯。百无聊赖之际,她鬼使神差地在门板内侧用圆珠笔写下“顾瑾越”三个字,笔划用力,几乎刻进木头里。旋即又恐邓玉察觉,便在四周胡乱添了许多无意义的符号与线条,搅成一片混沌的涂鸦,那名字便隐匿其中,成了一桩无人知晓的秘密。
熬到领通知书的清晨,黎妤几乎是雀跃着早起,只盼能早些见到顾瑾越。踏进教室时,杨霖已然端坐讲台,林洛也早在座位上静候。视线匆匆扫过,却未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心口莫名一空。她走到座位旁,见一个留着短发的瘦削女生——后几排的谢颖,正倚在她的课桌边与林洛说话。黎妤轻叩了两下桌面,声音低若蚊蚋:“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谢颖起身,却并未离去,而是坐到了前排的空位上,继续对林洛絮叨:“你现在有QQ号没?”
“没有。”林洛的回答简短而生硬。
谢颖不以为意,借了旁人的纸笔,唰唰写下的一串数字推到林洛面前:“这是我的QQ,你以后申请了加我。”
“嗯,好。”林洛淡淡应下,将纸条拢进掌心。
谢颖走后,黎妤立刻凑近林洛,气息拂过他耳畔:“她是不是喜欢你?怎么突然凑上来要QQ?”
林洛支起右腮,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一丝戏谑:“怎么,她要是喜欢我,你倒显得挺高兴?”
“我高兴什么?又不是喜欢我。”黎妤撇嘴。
“那就少胡说八道。”林洛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
“切。”黎妤无趣地趴回桌上,指尖捏着圆珠笔,在木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画圈,笔尖与桌面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要将漆面刻出沟壑。忽然,手腕被林洛猛地一推,笔尖一滑,锐痛传来——一道不太明显细小血痕赫然出现在左手腕上。她正欲发作,却见林洛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循着望去,顾瑾越正跨进教室门槛,他身侧,立着一道更为成熟的身影——顾瑾越的母亲。黎妤慌乱地迎上顾瑾越的目光,又像被烫到般倏地收回,转而瞪向林洛,脸颊早已烧得滚烫。脑中轰然一片,尽是些无措的念头:我样子邋遢吗?他会不会察觉?他会讨厌我吗?……
成绩单发下时,黎妤那点隐秘的心思彻底冻僵。历史不及格,惩罚是抄写整本练习册;物理不及格,则需背诵整本教材。双科及格者方能幸免,开学仅凭通知书备查。而她,两科皆挂,暑假顷刻间被作业填满。林洛倒是侥幸,两科皆擦过及格线,作业量仅她的一半。
盯着林洛的侧脸,黎妤脑中闪过一个“险恶”的念头。林洛背脊一凉,已然猜中。
“咱俩字差得远,你要不怕开学被勒令重写,我倒不介意帮你写点。”林洛慢悠悠道。
“太好了!”黎妤右手搭在林洛的肩上,“历史全交给你了!历史老师认不出我字的!”
林洛瞬时懊悔方才的多嘴。
“作为酬劳,”黎妤松开手,眼睛弯成月牙,“明儿带你去小姨家抓龙虾、掏螃蟹。”
“这也算酬劳?”林洛腹诽。
邓玉仍在镇外那处工业区里熬着,早六晚九,偶尔不加班,五点便能回家。黎妤独自在家的日子,便从她藏于枕下的零钱里支取生计,买菜做饭,倒也能自理。午后,暑气蒸腾,她想起暑假漫长,作业不妨暂缓,便打起了电脑的主意。屏幕亮起,却跳出密码框。试了两次常用数字均告失败,她翻出邓玉的记账本,果真在末页寻到了那串数字。
邻家阿姨常来教邓玉电脑用法,黎妤耳濡目染,竟也摸清了些门道。她依样画葫芦注册了QQ号,系统随即弹出好友推荐,她胡乱添加了几个网名顺眼的陌生人,又学着邓玉的样子,点开了QQ空间和QQ牧场消遣。直到日头偏西,近五点时,才匆忙清理掉登录痕迹,关了机。
想起那部智能手机也能上网,却又记起邓玉的警告——要连上“WiFi”才能用。家中电脑牵的是明线,并无WiFi。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扇形图标,反复点按,不得其解,正欲放弃,却听得楼下熟悉的脚步声——是林洛回来了。
她探头将林洛唤上楼,递过手机求助。林洛接过,问:“阿姨还没回?你先打电话问问,若她回来晚,我带你出去练。”
电话那头传来邓玉的声音,说是九点下班。两人便揣着剩余的零钱出了门,仍是老地方——避风塘。点了两杯奶茶,寻了个角落坐下。彼时WiFi尚未普及,尤其在这小镇,幸而奶茶店这类时髦场所尚未有。林洛向老板问了密码,连上网,利索地为她下载了QQ,又顺手装了个“万能钥匙”。
“以后要蹭网,先开流量,再用这玩意儿连。”林洛将手机递还,指了指屏幕上“数据”的图标,“但最好别开流量,那玩意儿烧钱,直接从话费里扣,让阿姨知道就完了。”
黎妤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过几天吧。怎么,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黎妤白他一眼,“我是说明晚我就去小姨家住,他们一家出游,电脑空着,可以带你玩。”
“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不太好吧。”林洛拖长了调子。
“谁跟你孤男寡女,”黎妤嗤笑,“又不是让你留宿。”
“谁知道你半夜怕了,会不会哭着求我留下。”林洛挑眉,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意。
黎妤狠狠在他手肘上掐了一把:“就算吓死,也不会求你!”
“我妈说姑姑家有事要帮忙几天,”林洛揉着胳膊,故作委屈,“那就勉为其难,再陪你玩两天吧。”
在避风塘消磨良久,初次握着能联网的手机,黎妤的心跳久久难平。两人掐着点,赶在九点前回了家。此时,邓玉尚未归来,黎妤试了好几个地方,只在三楼最深处的邻居家门近处发现了可用的网,那户人常年紧闭大门,鲜少与其他邻居交流,她便安心地蹲在阳台上,依着林洛所授之法连上wifi,玩得起劲,屏幕的光映亮她专注的侧脸,直到邓玉那标志性的呼喊从楼下炸开,她吓得一个激灵,手机险些脱手,慌忙收起,奔下楼去。
“来了!”
邓玉借着灯光,瞥见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密布的蚊虫包块,眉头拧紧:“这么晚了不睡觉,蹲楼上搞什么?”
“看星星。”黎妤不假思索,心跳如擂鼓。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黎妤小声嘀咕,逃也似地洗漱完,缩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下午,黎妤备好邓玉的晚饭后,拨通电话,小心翼翼地征询能否带林洛同去邓燕家写作业。邓玉应允,但附加了条件:晚八点半前必须让林洛回家。得到许可,黎妤怀着几分雀跃,领着林洛穿过村道,来到邓燕家。
院前便是那片熟悉的池塘,水光潋滟。池塘与田地之间隔着一条石板路,比田埂高出几十公分。田地的另一侧,田埂后方是小姨邻居家的院子,与石板路齐平。院子与田地之间隐着一条窄窄的水沟,院子高出田地和水沟约八十厘米。黎妤忆起幼时,常与村里的孩童在此嬉戏,从院边往田埂上跳。有一回冬日,衣着臃肿,落地时一脚踩滑,整个人栽进冰冷的水沟里,回去后被外婆好一顿责罚,那刺骨的寒意与恐惧,至今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