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邓燕家时不过五点半,夕阳尚悬在天际,金辉泼洒,将院落染得透亮。黎妤记着承诺,先按邓燕交代的,拎着食桶去喂鸡鸭。谷粒撒下,群禽争啄,一片混乱的生机。待她回转,林洛却将一本历史练习册摊在桌上,以此为“要挟”,要她先写完两页才许动弹。黎妤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捏着笔,熬过两个钟头,才换来林洛一句“恩准”去玩电脑。
她利索地注册了新的QQ号,加上了自己先前注册的号,然后献宝似的对林洛晃了晃屏幕:“喏,专门给你申请的,你的首位好友就是我,不必客气。”
“谢了,”林洛眼皮都没抬,“还是客气一下。”
说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智能手机,又将电脑旁那个白色路由器盒子轻轻翻开一角,瞥了眼底部的标签,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连上WiFi,随即登录了手机QQ。
黎妤瞪大眼:“你什么时候有手机了?这密码……你怎知道在盒子底下?”
“早有了,一直没拿出来。还没办卡。”林洛目光仍黏在屏幕上,“这初始密码都印在路由器底下的,只要没改,都能连上。”
黎妤眼底漫上一层羡慕,声音低了下去:“你妈妈真好,舍得给你买手机。”
“自己攒压岁钱买的。”林洛淡淡道。
这话戳中了黎妤的心事。邓玉归来后,她每年的压岁钱也被收缴,锁进一个铁皮存钱罐里,钥匙攥在邓玉手中,唯有买笔墨纸砚时才能申请动用。至于手机,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撇撇嘴,不再多言,转身扑进电脑屏幕里。先是将自己农场的菜收了,又窜进好友的牧场,把能偷的统统顺走,偷无可偷,便点开了斗地主,哗啦啦的出牌声填满了午后。
虚拟世界的光阴总似插了翅膀。眨眼间,八点半已至,是林洛该归家的时刻。偌大的屋子骤然空寂下来,暮色从窗棂渗入,黑影幢幢,黎妤心头还真泛起一丝怯意。幸而邓燕贴心,留了盏暖黄的小夜灯,驱散了些许黑暗。
林洛前脚刚走,邓玉的电话便追了进来:“林洛回去了没?”
“嗯,刚走。”黎妤应着。
“那就好。我也准备下班了。你们两个别一天到晚在你小姨家疯玩,作业给我早点写完,书多看几页!考成那样,也不害臊,你看看你表弟……”邓玉的唠叨如连珠炮般炸开。
黎妤干脆按了免提,将手机丢在一旁,关掉电脑音箱,自顾自斗起地主,只时不时敷衍一声“嗯”、“知道了”。直到近九点,邓玉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许久未曾这般放纵,黎妤一直玩到凌晨三点,眼皮实在打架,才恋恋不舍地关了电脑,倒头昏睡。
翌日近九点,闹钟将她拽起。喂完鸡鸭,她便溜回自己家,煮了碗清汤面果腹,随后花了一个钟头写完《暑假生活》里的语文部分,便又蹿上三楼蹭网。
今日却有些不同。邻家奶奶屋里多了个少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堂屋沙发上看电视。那少女皮肤极白,身形比黎妤高壮些,同样留着厚重的齐刘海,眉眼间透着股大大咧咧的爽利劲儿。奶奶在窗外搭了个简易灶台,正用电炒锅煮面,水汽氤氲。
“奶奶。”黎妤乖巧招呼。
“诶。”奶奶应着,目光慈爱地落在孙女身上,“那是我孙女章悦,来陪我的。她在看电视,妤妤你进来跟她耍嘛。”
“好。”黎妤走进去,在沙发旁的椅子上坐下。
奶奶端着面碗进来,向章悦介绍:“悦悦,这是妤妤,住楼下的,你们俩认识下。”
章悦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我叫章悦,马上初三了。你呢?”
“黎妤,我也马上初三。”黎妤笑了笑,“你多大?我属蛇的。”
“我属龙,比你大点儿。”章悦性格开朗,一来一往便熟络了。
奶奶对黎妤的全名其实不甚清楚,只常听邓玉唤“妤妤”,便也跟着叫。待她吃完面出门上街,屋里便只剩两个少女。
“去我家玩吧,”黎妤提议,“我家凉快些,还有电脑。”
章悦欣然跟上,黎妤打开电脑上方的小吊扇,又拖了台立扇到邓玉床边,两人并排坐下。
登录QQ后,黎妤问:“你有QQ号没?”
“有啊,跟我哥去网吧偷着申请的。”章悦眉飞色舞,“我还跟我哥玩那个枪战游戏,叫DF!”
黎妤让她登录,互相加了好友,感慨道:“我可没玩过那些大家伙,我妈管得严,都是偷着玩电脑。”
“我也是偷着跟我哥去的,”章悦压低声音,“有一回被我爸逮着,把我哥好一顿揍。”
两人正嬉笑着偷菜,黎妤点进林洛的空间,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偷完了吗?”
“啊!”黎妤手一抖,鼠标险些飞出去,捂着狂跳的心口回头,“你进来怎么不敲门?走路没声儿的,魂儿都给你吓飞了!”她这才看清林洛正悠闲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林洛,这是章悦,楼上奶奶的孙女,我新交的朋友。”黎妤介绍道。
林洛对章悦点点头:“林洛。黎妤的竹马兼同桌。”
说完,他自然地拿起黎妤的手机,存了自己今早刚办的号码。
“你们俩加个QQ呗,以后一起玩。”黎妤道。
章悦报出账号,林洛添加成功,随即从包里抽出自己的作业本,看向黎妤:“写作业。上午把语文搞定,下午我带你们去挖折耳根。”
“现在去不行吗?”黎妤讨价还价,“下午再写呗,我《暑假生活》都写完一半了。”
“可以啊,”林洛坏笑,“下午你把历史作业也一并写了。”
闻此言,黎妤苦着脸掏出《暑假生活》,做起数学题。老毛病又犯,遇上不会的便空着。一页,两页,三页……空白处越留越多。
林洛终于看不下去,抽过书,在草稿纸上一步步为她讲解。章悦也跑上楼取了作业,下来一同写。黎妤心中纳闷:明明林洛考试成绩只比自己好一丁点,怎么讲起题来头头是道,答案分毫不差?
不知过了多久,章悦奶奶买菜归来,唤章悦回去。黎妤也收起作业准备做饭,林洛却叫住她:“去我家吃吧,跟我妈说了多做点,你不去,就得剩下了。”
“行。”黎妤也不客气。
饭后正值十二点半,烈日当空,柏油路似要融化。少年人却似不知酷热为何物,一放假便如脱缰野马,除非暴雨,否则再毒的日头也挡不住他们往外跑的劲头。
林洛领着黎妤和章悦去了姑姑家村里,到门口时,他扬声打招呼:“姑姑,姑父!”
黎妤想起邓玉的叮嘱,也乖巧地跟着喊了一声。
姑姑探出身,笑问:“和同学出来玩哇?”
“嗯嗯。”林洛应着,径直去门边拎了三个装菜用的空塑料袋,“我们去挖折耳根。”
又翻出三把小巧的锄头,分给黎妤和章悦各一把。他姑姑家关系亲近,进出如自家一般。
“要得,天热,注意安全哈!热了回来喝点薄荷茶,别中暑了。”姑姑在身后叮嘱。
乡野田埂、菜畦边缘、向阳坡地,处处可见野生折耳根的踪迹。这味野菜在西南地区备受青睐,凉拌、炒肉皆宜。黎妤对口腹之欲并不热衷,却独爱挖掘的过程——拨开杂草,刨开湿润的泥土,寻那一线嫣红的茎脉,如同探寻宝藏。
三人穿过屋后的小山坡,踏上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上多是满载煤炭与货物的重型卡车,轰鸣声震得地面微颤。马路对面是一片陡峭的长坡,稀稀疏疏地种着些菜蔬,绿意点缀在黄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