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从闭关室出来时,左掌心已经开始发烫。
他摊开手掌,看见一枚月牙状的血色印记浮在皮肉下面,像有人用针尖蘸着血丝一点一点刺进去的。印记不大,刚好嵌在掌丘的位置,边缘不红不肿,就是烫。那种烫不是皮肤表面的灼烧,是骨头里透出来的热,一阵一阵的,跟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用右手指尖碰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门槛上。
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
那个印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微弱的,缓慢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上来的鼓声。陈墨把左手贴在胸口,闭眼感受了三息——没错,掌心里的跳动和他的心跳完全对不上,两个频率交替着来,一个重一个轻,像有人被他困在掌骨里。
没散。
他没散。
陈墨靠在门框上,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洇湿了一片,但嘴角在往上抽。他攥紧左拳,指甲掐进印记里,疼,疼得真实。
“圣子殿下。”
院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陈墨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内门服的年轻人站在篱笆外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恭敬但不带笑意的表情。这人叫王乾,玄冥真人的亲传弟子之一,筑基后期,平时在内门横着走的人物,此刻却安安静静站在外门弟子住的破院子门口。
“师尊吩咐,圣子出关后需按时进补灵膳,”王乾推开篱笆门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另外,师尊让弟子转告圣子,山门初定,请圣子暂居外门休养,待仙骨稳固后再行迁居内门。”
陈墨看着那个食盒,没什么表情,走到石桌前坐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灵米粥,几枚丹药,还有一碟灵果。粥是热的,丹药品相不错,挑不出毛病。
“师尊费心了。”陈墨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王乾没走,站在两步外,眼睛看似随意地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陈墨握着勺子的左手上,停了一瞬。陈墨注意到他的视线,没躲,反而把手往桌上放得更平了些,让那枚月牙印记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王师兄还有事?”
“不敢,”王乾收回目光,“弟子就在院外候着,圣子若有差遣,随时吩咐。”
陈墨没接话,把粥喝完,丹药收进怀里,灵果揣了两颗在袖袋。王乾收走食盒退出去,院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陈墨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王乾站在路对面的老槐树下,正跟另一个穿青衫的弟子低声说话,两人说着说着就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监视。做得不算高明,但也不打算掩饰。
陈墨回到屋里,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箱子是沈月以前用来装杂物的,里面有几件旧衣服,几本手抄的功法口诀,还有一枚她随手刻的木簪。陈墨把木簪攥在手心里,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向宗门藏经阁。
藏经阁对外门弟子只开放第一层,里面都是些入门功法和宗门通识杂记。陈墨现在顶着圣子的名头,看门的执事犹豫了一下就放他进去了。他没急着翻书,沿着书架一步一步走过去,手指划过那些积灰的书脊,最后停在角落里一本封皮发黄的册子上——《上古阵法考·禁忌卷》。
书被翻过很多次,书脊的线都松了,有几页明显被反复摩挲过。陈墨翻到记载先天道体献祭仪式的那一节,开头第一行字就让他后背发凉。
“先天道体,天地之精,献祭之法乃古时邪道所创,需以九幽骨钉为枢纽,引地脉煞气入体,方可强行剥离道基。此法伤天和,被列诸宗禁术,于三千年前焚毁阵图。”
九幽骨钉。
陈墨脑子里闪过血祭台上那些阵纹,那些刻痕的走向和深度。他当时跪在地上,离阵基不到五丈,看得清楚那些符文不像是临时刻上去的,边缘光滑,沟槽均匀,少说也要三五天才能完工。再往下翻两页,书页的夹缝里有人用细密的字迹写了几行批注。
“布此阵者,需提前半年备齐材料,以血养钉,以骨为引。”
半年前。
半年前玄天宗的护山大阵还好好的,半年前妖兵连影子都没有。半年前,沈月还活着,每天傍晚去药田帮他浇水,笑着说他的灵植又枯了三棵。
陈墨合上书,指节捏得发白。
他把书放回原位,转身往外走,经过一排阵法杂记时停了一下,随手抽出一本,《地脉衍算论》的扉页上印着玄天宗内门的印章,出版时间是四年前。他打开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灵材清单,字迹端正,和那本禁忌卷里的批注一模一样。
他把纸条叠好收进袖袋,走出藏经阁时天色已经暗了。王乾还站在老槐树下,换了个人跟他一起守着,两人看见陈墨出来,同时把目光移开。
陈墨没回院子,绕到后山的断崖边坐下来。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把左手举到眼前,月牙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枚半透明的琥珀嵌在肉里。
他把手掌贴在断崖的青石上,闭眼。
仙骨在体内运转,一股温热从掌心的印记里涌出来,顺着他的经脉流遍全身。那些灵气走得很慢,像是一条陌生的河流第一次流过干涸的河床,每经过一处关节就停顿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一股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陈墨没有抗拒。
梦里是黑的。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沉在深水里,四周的压力一寸一寸收紧他的骨头。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动,四肢像被绳子捆住。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陈墨。”
很轻,像风吹过空旷的屋子,声音里带着回响,又远又近。
“陈墨,我在骨里面。”
是沈月的声音。
陈墨猛地睁眼,后背撞在断崖的石壁上,碎石硌得脊骨生疼。他大口喘着气,夜风灌进喉咙,冷得刺肺。他低下头,月光照在他的左手上,那枚月牙印记正在发光,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紧接着,他的后背开始发烫。
不是皮肤,是骨头。整条脊柱像被人烧红的烙铁,一节一节地亮起来,透过皮肤和血肉映出金色的光。陈墨撑不住,双手按在地上,背弓起来,骨节噼啪作响。那些金纹从脊骨一路蔓延到肩胛骨,又从肩胛骨延伸到左右双臂,最终在他背后汇聚。
他回头,看见自己身后凝出一轮血月。
残缺的,像被咬掉一角的圆盘,边缘泛着金红色的光芒。虚影悬在他背后三尺的位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细密的血珠从虚影表面脱落,落在地上,在青石上砸出细微的焦痕。
陈墨盯着那轮血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把左手举起来,对着月光,掌心的月牙印记和背后的血月轮廓完全一样。
“你在这。”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在里面。”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老槐树下时,王乾正靠在树干上打盹,看见他吓了一跳,目光死死锁在他身后的血月虚影上,嘴角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陈墨没看他,径直走回自己的院子,推门进去,把门栓插上。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陈墨坐在床沿上,背后的血月虚影还没散,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僵住了,眼眶却开始发红。
“沈月,”他对着掌心的月牙印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等我找到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血月虚影猛地一震,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窗外传来王乾急匆匆踩碎枯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是往内门方向跑的。陈墨坐在黑暗里,掌心的印记一跳一跳地发烫,像有人在骨头上敲着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