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的来客是在午时到的。
三艘灵舟破开云层,停在玄天宗主峰上方三十丈处,船身上刻着银白色的剑纹,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领头那艘灵舟的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白色剑袍,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窄刃剑,刃身裸露在外,泛着冷青色的光泽。
白羽。
陈墨站在外门弟子的人群里,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他左手掌心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了,比早上更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月牙印子底下轻轻跳动。
宴席设在正殿前的广场上。玄冥真人坐在主位,脸上挂着那种陈墨熟悉的和煦笑容,招呼白羽入座。天剑宗来了十二个人,除了白羽,还有两个金丹期的执事和九名内门弟子,排场不算大,但灵舟上带的剑意压得满山弟子都有些抬不起头。
陈墨被安排在最末一桌,和他同桌的是外门执事王乾,以及三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菜上了十二道,灵酒三壶,陈墨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着桌上那道红烧灵鲤的纹路发呆。
“圣子。”
王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白羽师兄远道而来,您作为本宗圣子,不该过去敬杯酒吗?”
陈墨抬眼看了王乾一眼。
王乾的笑容和玄冥真人像极了——脸上在笑,眼底是冷的。这是玄冥真人安排的,陈墨知道。让他去敬酒,让他当着天剑宗的面撑住玄天宗的场面,或者说,让所有人看看这个从外门被拎上来的圣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陈墨端起酒杯站起来。
他走到白羽桌前时,白羽正背对着他,和旁边的天剑宗执事说话。陈墨站了三息,白羽没有回头。
“白师兄。”
陈墨开口,声音不大,但宴席上已经安静下来了。
白羽这才转过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陈墨一遍,最后落在他端酒杯的左手上。陈墨左掌心的月牙印记在酒气蒸腾下微微透出红光,透出皮肤表面,像一盏烧着的蜡烛。
白羽没接酒杯。
他把自己的剑横放在桌面上,剑身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周围的天剑宗弟子脸色都变了,玄天宗这边几个长老也沉了脸——当着主人的面亮兵器,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听说你觉醒了仙骨。”白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什么天气,“我出一剑,你接住了,这杯酒我喝。”
广场上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陈墨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白羽放在桌上的剑,又看了看白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很强的探索欲,像看见了一件值得研究的东西。
“可以。”
陈墨把酒杯放在白羽桌上,向后退了三步。
白羽没有站起来的打算。他食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叩,剑刃发出一声清越的震鸣,一道剑气从剑尖弹出,贴着地面刮过来。陈墨脚下的青石板被剑气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剑气到他面前时突然炸开,分成七道细小的气刃,从不同角度斩向他的左肋。
陈墨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用手臂硬接了这一剑。仙骨在体内猛地一振,金纹从他左臂的皮肤底下亮起来,像烧红的铁丝嵌进肉里。七道气刃斩在他手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衣袍被切开七条口子,下面的皮肤只留下七道白印。
白羽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墨放下手臂,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递到白羽面前。他的手很稳,但袖口有血滴下来,落在桌面上晕开成小小的圆点——气刃没切开他的皮肉,但七道冲击力震裂了他左臂内侧的血管。
白羽盯着那几滴血看了两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他说,然后把空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玄天宗的血,果然够烈。”
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在场的玄天宗弟子脸色都不太好。白羽已经转身走向灵舟,天剑宗的人跟在他身后,灵舟上的剑纹再次亮起。
陈墨站在原地,看着灵舟升起。
他左掌心的印记突然跳了一下,然后他的识海里传来一个声音——白羽的声音,用剑气凝成的传音,直接打进他的识海深处:“血祭台东侧第三块砖下面,有东西。你最好天黑之后去看。”
陈墨没有回头。
灵舟破空而去,云层合拢,午后的阳光重新落在广场上。宴席散得很匆忙,王乾跟在陈墨身后走了一路,一直回到外门那个破院子才停下。
“圣子手臂上的伤,要不要弟子去取些伤药来?”
“不用。”
陈墨关上门,把王乾关在外面。他靠在门板上,撩起左袖,手臂内侧的青紫色血管已经鼓了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爬在皮肤下面。仙骨的金纹正在慢慢消退,但经脉被震伤的地方在发疼。
他等到天黑。
夜里没有月亮,山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陈墨推开后窗翻了出去,绕开巡逻的弟子,从侧面的山坡摸到了正殿前的广场。白天摆宴的桌椅已经撤走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地面带起的灰尘。
血祭台在广场东侧,靠近边缘的位置。
陈墨蹲下身,手指摸到白羽说的第三块砖。砖缝里的灰很细,和周围的砖缝不太一样——有人最近动过这块砖。他用指甲抠住砖缝,用力往上提,青砖被掀开一角,下面露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枚骨钉。
黑色的,小指长短,钉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符文。符文的纹路很细,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每一道弯折处都带着细小的毛刺。陈墨把骨钉拿起来,指尖触到钉身的瞬间,他左掌心的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像被烙铁贴上去。
他翻过骨钉,看见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是一个篆体的“吞”字。
陈墨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古籍上的那些记录——先天道体的献祭仪式的阵法结构图。他翻过那块青砖,背面果然刻着几道浅浅的阵纹,延伸线全部通向血祭台正下方的那根主阵柱。这根骨钉所在的位置,正好是阵法的“气门”,也就是聚气催发之处。
骨钉被嵌在这里,等于在气门上多加了一个加压的阀门。
也就是说,沈月献祭时,这座阵法释放的抽吸力比正常状态大了至少三倍。
陈墨攥紧骨钉,指甲掐进掌心。他左手印记里的那个微弱心跳突然加速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愤怒。
风声停了。
广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陈墨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血祭台的阴影里,背对着他。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长发垂在背后,衣角在无风的状态下微微飘动。
那人转过身来。
是江无尘。青袍散修,手里拿着一枚棋子,在指间转着圈。
“你找到了,”江无尘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比我想的要快。”
陈墨站起来,骨钉攥在掌心里,没有收起来:“你知道这东西在这里。”
“我知道很多东西。”江无尘走到陈墨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紧的拳头,“这枚骨钉从上个纪元就埋在这里了,只不过半年前有人来把它激活了。”
“玄冥真人。”
“你觉得是他?”江无尘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是有些疲惫,“玄冥不过是一枚大一点的棋子。这局棋的棋手,坐在天上。”
陈墨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发沉。
江无尘把那枚棋子放进陈墨空着的右手里,棋子冰得像一块冻了几百年的铁。陈墨低头看去,棋子的底面上同样刻着一个篆字——这一次是“破”。
“血祭台下面的东西不止这一根,”江无尘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广场边缘走去,“你还有六天时间。第七天,第二波血傀就会到玄天宗山下,到时候这座阵法会被再次激活。”
“你怎么知道会有第二波?”
江无尘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散:“因为我看见过。”
他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陈墨站在原地,左手的印记跳动着,右手的骨钉越攥越冷。广场上的夜风重新刮起来,吹得血祭台边缘的香灰纷纷扬扬。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月牙印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印记里,那个微弱的心跳一直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