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回到自己那间破院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关上门,把左手的袖子捋上去,掌心那枚月牙印记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块烙铁刚冷却下来的颜色。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骨钉。
这是他在祭台下面挖出来的。
钉身三寸长,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不是玄天宗常用的任何一种道纹。陈墨用指腹摸了一圈,符文排列得极不规整,像是有人在慌乱中刻上去的,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尖锐的钩子,摸上去刮手。他翻过钉尖,看见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凹槽,里面残留着干涸的褐色——血迹,但不是他的,也不是沈月的。那血迹的颜色偏暗,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和药渣混合的气味。
陈墨把骨钉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白羽说得没错,祭台被人动过手脚。这片血迹如果是布阵时就留下的,说明布置这座祭台的人早就知道会有人死在这里,而且不止一个人。玄冥真人说这座祭台是为了抵御天劫临时搭建的,可白羽看到的未干血迹,加上这枚骨钉,都在说明一件事——献祭仪式被人刻意放大过。
先天道体的献祭本来只需要七成功力就能激活护山大阵,但如果加上这枚骨钉的增幅,沈月的魂魄会被彻底榨干,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陈墨攥紧左手,掌心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拳。他低头看着掌心,月牙印记的边缘开始发烫,烫得他整条左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咚咚——”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
陈墨飞快地把骨钉塞进袖口,站起来拉开门。门外站着玄冥真人,一身灰白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盏普通的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越过陈墨的肩膀,扫了一眼屋里桌上的油灯,然后笑起来。
“圣子还没歇息?”
陈墨侧身让开门口:“太上长老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
玄冥真人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把纸灯笼放在门槛边的石阶上,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等陈墨主动开口。陈墨没说话,站在门内看着他。
玄冥真人直起身,抬脚跨进门槛,走到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没有倒茶,只是把手搁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老夫听说,你今天去祭台那边了。”
陈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否认。他知道玄冥真人既然派人盯着他,这事瞒不住,与其撒谎不如认下来。他走回桌前,在玄冥真人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才说:“去看看沈月最后待过的地方。”
玄冥真人点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伸手指了指陈墨的左手:“你今天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掌心的印记才会发烫。”
陈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玄冥真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在祭台下挖到了一枚骨钉,对不对?”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墨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接话,等着玄冥真人继续说。
玄冥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块黄铜令牌,放在桌面上,令牌刻着玄天宗的徽印,但边缘被磨得很旧,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他把令牌推到陈墨面前,缓缓说道:“那枚骨钉是上古时期镇压邪祟用的,具体是哪一代祖师留下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你要拔它,就是拔玄天宗的根基。老夫劝你一句,莫要深究。”
“邪祟?”陈墨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接,“什么邪祟需要用这种钉子镇压?”
玄冥真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山影和一片沉默的夜空。他背对着陈墨,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玄天宗立派一千三百年,地底下埋了多少东西,连老夫都说不全。有些东西,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陈墨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左手的掌心。印记还在发烫,但他在玄冥真人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不是恐惧,是警惕。玄冥真人在害怕他继续查下去,但他害怕的不是骨钉本身,而是骨钉能查出来的东西。
“弟子明白了。”陈墨站起来,朝玄冥真人微微欠身,“弟子不会再碰那块地方。”
玄冥真人转过身,看了他三息,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那个和煦的笑容。他提着灯笼走出院子,脚步踩着石阶往下走,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晃了几下,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陈墨站在门内,一直等到玄冥真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关上房门。
他走回桌前,从袖子里重新掏出那枚骨钉,又从怀里摸出一块从祭台上带下来的碎石。他把碎石放在桌上,捏住骨钉,用钉尖在碎石边缘狠狠划了一下——石头上留下一条发黑的痕迹。陈墨又划了两下,骨钉表面的符文中夹着的深褐色粉末被蹭下来一点,落在石头上。
他拿过一只空茶杯,把那些粉末扫进去,然后咬破右手食指,滴了三滴血进去。
血和粉末接触的瞬间,茶杯底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块落进了水里。陈墨低头看,那些粉末在血中迅速溶解,变成一种暗绿色的液体,翻涌了几下后又归于沉寂。
陈墨把这个茶杯小心地放在床底下,用一块破布盖住。
他要留着这个证据。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晃。陈墨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左手掌心的印记还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他心里发慌。他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一觉,但眼皮刚合上,丹田里的灵气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先是后背,从脊椎骨最下面那一节开始,骨头里面生出一股热流,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从他的骨髓里穿过去。陈墨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僵在床上,那股热流顺着一节一节脊椎骨往上窜,每过一节就变得更烫一分,等到第七节的时候,陈墨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紧接着,他的双臂和双腿的骨头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灼热感,皮肤下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光纹,先是暗红色的,然后变成亮白色,最后变成了刺目的金色。那些光纹从他的关节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表面刻满了符文。
陈墨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左手的月牙印记开始发光,从暗红变成亮红,最后变成一个血色的光圈,在他的掌心中央缓缓旋转。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陈墨的身体里炸开,整张木床瞬间四分五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震落了一大片,墙壁上出现了十几道裂缝。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被气浪扫过,树干上炸出一条一尺长的裂口,树皮翻卷着飞出去老远。
陈墨摔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的骨纹还在发光,把整个屋子都照成了白昼。他拼命压制丹田里的灵气,但那灵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根本不听他的话,反而越转越快,把他的经脉撑得快要裂开。
就在陈墨以为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活活撑爆的时候,所有的光纹突然同时熄灭。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陈墨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湿痕。他缓了好一阵子才撑着手肘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位置——那里的衣服被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腹部,而原本平坦的丹田皮肤上,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印记。
那不是普通的印记。
陈墨低头仔细看,发现那个黑色印记是一个牢笼的形状,四四方方的,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锁链纹路,每一根锁链的末端都消失在皮肤的下面。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印记,指尖刚触到皮肤,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从丹田传遍全身,紧接着,他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气息。
沈月的气息。
陈墨的手开始发抖。他闭上眼睛,强行将自己的神识沉入丹田。神识穿过那层黑色的印记,进入了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空间的四面都是铁灰色的石壁,地面和墙壁上爬满了手腕粗的黑色锁链,锁链上刻着和那枚骨钉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而在所有锁链的中央,一圈最粗的锁链缠着一个发光的身影。
那个身影被锁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的轮廓。她低着头,长发散落在肩膀上,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裙,裙摆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陈墨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张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月……”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那个身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她睁开眼睛,眼珠是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她看见陈墨的轮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笑容没有完全展开就被锁链勒紧了。
“别让……玄冥……拿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面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声。锁链上的符文在她说话的时候剧烈发光,像是要封印住她的声音,但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别让他拿到……仙骨的另一半……”
陈墨想往前冲,但神识撞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整个人被弹出了那个黑暗的空间。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趴在倒塌的床板碎片中间,后背全是冷汗,左手的月牙印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暗红色。
他坐起来,喘着粗气,看着自己丹田位置那个黑色牢笼的印记。
仙骨的另一半。
玄冥真人。
陈墨攥紧左拳,指甲掐进掌心,血流出来,滴在地上,和灰混在一起。他没有擦,就那么坐在地上,盯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