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陈墨从祭台回来那夜就没合过眼，天亮时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左手撑着膝盖，掌心的月牙印记一鼓一鼓地跳，像里面关着个活物。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脸。
水泼到脸上的时候，有人敲门。
敲得不重，三下，间隔匀称，不像是玄天宗弟子会敲的节奏——宗里的人敲门都是慌慌张张的，碰两下就推门进来，没人等。
陈墨擦了把脸，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青袍的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目光从陈墨脸上扫过去，又落回他脸上。
“新晋的仙骨圣子，住这种地方？”青袍男人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语气不像嘲讽，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墨没让开门口，问他：“你是谁？”
“江无尘。”青袍男人说，“散修，路过，想跟圣子下一盘棋。”
陈墨注意到他说“路过”的时候，眼睛没眨，底下的气息也不对——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他能感知到的修为不过金丹初期，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伸手去摸一堵墙，摸到的时候才发现墙后面是空的，没有底。
“我不下棋。”陈墨说。
“那你学。”江无尘已经推开半扇门走了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副棋盘，棋盘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他把棋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摸出两罐棋子，自己先坐下了。
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
院子外面的山道上，有两个外门弟子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走了。没有人拦江无尘，玄天宗的护山大阵还在运转，没有令牌的人走不进山门，更别说走到弟子居住的内院来。
“你怎么进来的？”陈墨问。
江无尘捏了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正中央，说：“走进来的。”
陈墨沉默了几息，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他没碰棋子，只是看着江无尘。江无尘也不催他，自己又落了两子，都是随手的走法，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棋盘上刻着纵横十九道，边角处有细密的裂纹，被茶渍浸成了深褐色。
“你找我什么事？”陈墨开口。
“说了，下一盘棋。”江无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的袖口上停了一瞬，“顺便告诉你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江无尘又落了一子，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千年之前，也有人在这座山上觉醒过仙骨。”
陈墨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左手掌心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了几下，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他把左手压在桌面上，掌心的热度透过木头传到棋盘上，棋子微微震动。
“那个人叫什么？”陈墨问。
“名字不重要。”江无尘说，“重要的是，他也跟你一样，站在一个祭台前面，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被烧成灰烬。他也以为那是天意，是劫数，是他不够强。”
江无尘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面上。
半块古玉，断口参差不齐，表面蒙着一层灰黄色的包浆。玉的质地不算好，里面还能看见杂色，但断口处露出的纹路很奇特，像是一张地图的局部。
“想复活那个女人，就得先找到她散落的七缕魂丝。”江无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东西能帮你。”
陈墨攥住古玉，入手冰凉，比普通的石头还要凉。他抬起头想问话，却发现江无尘已经退到了院门口，青袍的衣角从门框边扫过去，人就消失了，像融进了晨光里，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等等——”
陈墨追到院门口，外面的山道上空无一人，连雾都没有被搅动的痕迹。山风吹过来，吹得门上的铁环撞了两下门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古玉。
玉的断口处，沾了他掌心的汗。几滴血从月牙印记边缘渗出来，滴在玉面上，顺着纹路流进玉的缝隙里。古玉开始发烫，烫得陈墨几乎握不住，玉面上一层灰黄色的包浆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越烧越亮，像烙铁一样在玉面上蔓延，最后拼成一幅完整的地图。
陈墨认出了地图上的区域——玄天宗后山，那处被列为禁地的崖壁下面，有一条他没见过的裂缝，标着一条红色虚线，虚线末端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字很小，但很清晰。
“魂池。”
陈墨把古玉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了，断口处的纹路也不再发光。他又看了一遍地图，把每一条线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玉塞进怀里。
院子里，石桌上的棋盘还在。
陈墨走过去看了一眼，江无尘落了七颗棋子，前三颗散乱无章，但从第四颗开始，每一颗都在同一个横纵交叉点上——天元左侧第二路。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祭台下面的骨钉，钉尖的凹槽，那个位置对应的符文排列，跟棋盘上这几颗棋子的布局一模一样。
有人在提前布阵。
不是在祭台建好的时候，而是在更早之前，在玄天宗还没有建这座山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某些东西埋在了这座山的地基下面。
陈墨把棋盘收起来，转身回屋。
他关了门，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把骨钉、古玉和那张写有祭台布局的废纸放在一起，盖上箱子，推回床底。
窗外的天色亮了些，后山的方向云雾缭绕。
陈墨拉开门，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