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死。那就让它们死。”
他撑地坐起,全身骨头嘎嘣响了一串。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如兽齿。灵气稀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远处有野兽吼叫,低沉悠长,震得胸口发闷。
他低头,看见胸前的归元玉佩。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进去,不深。
修为,炼体三层。
从银血境跌回最底层,丹田空荡荡的。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抖了两下,疼得倒吸冷气。
“玄天,你等着。”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沉默了片刻。等?现在的他,连等的机会都是偷来的。
树林沙沙响。
他瞬间屏息,眼神冷下来,抓着凸起的岩石爬上高处。山风猎猎,满目苍茫,绵延的山岭像伏地巨蟒的脊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荒古山地。中心区域,化形境妖兽盘踞,传闻中甚至有妖王境老怪。外围相对安全,开灵境妖兽居多。
以他炼体三层的实力,随便一头开灵境妖兽,就能把他连人带骨头嚼碎。
不能赌。
他拖着伤躯在林间穿行。神识只能覆盖周围三五丈,比眼睛多不了多少。
找到几株止血草。锯齿状叶片,茎上有细密绒毛。嚼碎了敷在膝盖和脚底,草汁渗入裂口,尖锐的刺痛窜上脊背。
灵果只找到几个。青皮硬肉,咬一口满嘴酸涩。吃了一个,剩下的用草叶包好塞进怀里。
省着吃。
沉重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林圣第一时间上树,藏在茂密的树叶后。
它从林间走出来。形如巨猿,背覆石甲,双臂过膝,指节拖在地上。
裂山兽。化形境,相当于筑基期。
林圣认得它。在未来,裂山兽的脊骨能炼出上好的骨器,兽血淬体壮筋骨。现在的他在这东西面前,和一只野兔没区别。
裂山兽停在他藏身的大树下方,仰起头,鼻翼翕动。
他看见它嘴里交错的黑黄獠牙,牙缝间挂着腐肉。
几息后,裂山兽移开视线,迈着沉重的步子往西去了。
林圣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滑下树。每一步后撤都踩在厚苔藓上,吸走了所有声音。
退出百丈,他才敢喘气。
低头看见断木上的爪痕,四道并排,深达寸许。顺着巨大脚印回望,刚才的位置离中心区域不过十余里。
他差点自己走进妖兽嘴里。
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了七成,拨开钻进去,不深,但干燥。搬了几块石头堵住洞口,又折了带刺藤条搭在外侧伪装。
坐下那一刻,疲惫涌上来。
他闭眼,回忆《九转不灭经》残卷。口诀、心法、经脉运转路线,清晰如刻。
后世他只修到银血境入门,靠资源堆出来的根基,虚浮松散。这一次,要夯实了再往上走。
炼体三层的肉身,再好的法门也存不住多少。但他没别的办法。
只能练。
天没亮就出洞。
拳头打木桩,打石壁。打碎了换一棵树。拳头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结痂还没掉透,新的一轮就叠上去。
站桩两个时辰,双腿扎根泥土,气血从丹田出发,冲刷皮肤、肌肉、筋膜。汗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咬破了下唇,血顺下巴滴在胸襟上,始终没出声。
药浴是最难熬的时候。药力渗入裂开的口子,像把结痂的伤重新撕开再缝上。泡到全身发红,指节捏着木桶边缘,捏出十道白印。
半月后。
一拳打在石壁上,石壁裂开三寸深的纹路。拳面没破,只有几道白印。皮肤下隐约有阵纹流淌。
炼体五层,成了。
没有喜悦。他盯着那几道白印,又看了看手背上正在结痂的伤口,低声说:“还不够。”
九转炼体花。能让炼体境直接跃升一层。花瓣入药,根茎淬体。
这东西只长在荒古山地中层。那里有开灵境,甚至化形境妖兽。
以他炼体五层进去,和当初背着母亲逃命时差不多危险。
但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
采药路上,他发现一株益于炼体的灵草。叶片暗紫,叶脉凸起如蛇鳞,紧贴着一块青石生长。旁边守着一头未开智的野猿,正在打盹。灵草就在它爪边三尺。
林圣没有犹豫。屏息,猫腰前行。
距灵草一步时,野猿耳尖动了。
暴起,一拳砸来。拳风呼啸,足以击碎岩石。
林圣不退。左脚蹬地,腰腹旋了半周,右掌硬接。
内力灌入野猿手臂,筋脉寸断,骨头从内部崩裂。整条猿臂像被塞进一串鞭炮,劈啪作响。
野猿惨叫倒地。
林圣欺身上前,补一拳,正中头颅。爆裂。
猿血溅在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蹲下来采灵草,根须完好拔出。割猿肉,捆好。装猿血。
走出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野猿残缺的头颅歪在泥地里,一只眼睛还圆睁着,映着灰白的天光。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山洞里,猿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响,油脂滴落,火焰窜高了一瞬。
林圣盯着火光,紧绷多日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下来。肩膀往下塌,呼吸变长。
困意涌上来。
梦里,母亲拿细鞭抽他。
他笑着躲,母亲也笑,伸手来捉他的后颈。
画面一转。母亲打开门,一个受伤的男修士倒在门口,鲜血从腹部渗出。母亲把他扶进来。男修士伤好之后留下来,教林圣阵法。
“阵法者,借天地之势也。”男人的手指在地上划出纹路,指尖亮起微光。
几年后他离开前,在房子四周布下一个防护阵,将整座房屋笼罩。
“你学得很快。”男人说。脸很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五官。
林圣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轻轻划动。指尖亮起微光,青白色的细线勾勒出古老纹路,一个防护阵在山洞口悄然成形。纹路晦涩而苍茫,与血脉中涌动的阵纹共振,发出极轻的嗡鸣。
然后,梦变了。
玄天踏天灭世的背影压下来。遮天蔽日,天地崩塌。
林圣猛然惊醒,冷汗湿透后背。他大口喘气,手撑着地面,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
洞口有光。
薄薄一层,微弱的、青白色的光。
防护阵还在运转。他愣了愣。是自己无意识中布下的。
他看了很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个字正在发烫。
他慢慢地、慢慢地翻转手掌,把掌心朝向洞口的微光。
光很暗,但足够看清了。
“镇。”
一个镇字。
林圣盯着那个字,呼吸停了。
母亲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的触感,忽然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那时候他只觉得痒,根本没想过她在写字。
她写的,是一个“镇”字。
镇住什么?镇住他?镇住这枚玉佩?还是镇住那个即将吞没一切的白光?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正按在那个字上。
疼。
疼是好的。疼说明他的手还在,那个字还在。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差一点就看不清了。
他松开手,把掌心贴在额头上,很用力地按着。没有发出声音。
半刻钟后,他站起来,确认方位。
东南方。荒古山地中层,雾气浓重。
九转炼体花生长在阴煞交汇之地,必须深入。
林圣贴着山壁前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细碎石砾。越往深处,雾气越浓,走出三步就看不清来路。
巨力猿从崖壁后撞出来。
开灵境,相当于炼气后期。身高近两丈,肌肉如铁铸,双目赤红。
它没有吼叫,盯住林圣,一拳轰出。
林圣早有准备。来路上用三块石头、两根断枝布了半道乱魂阵。仓促之间阵基太弱,效果微弱得可怜。但就是这一点扰乱,让巨力猿扑来的方向偏了半尺。
拳头擦着耳畔砸进岩壁,碎石飞溅。
林圣不退反进,矮身从它腋下穿过。石片在掌心转了半圈,捅进腰腹。
手感太浅。没中要害。
巨力猿反手横扫,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他胸口。他飞出去,后背撞上树干,嘴角溢血。
落地翻滚卸力,咬牙跃起,故意往后退。左脚踩断一根枯藤。
第二道绊阵触发。藤蔓骤然绷紧,缠住巨力猿脚踝。
它踉跄了。
就是这一瞬。林圣扑上去,石片精准扎进后颈。
没进去,补了一掌。
鲜血喷涌而出,淋了他满脸。腥热滚烫,灌进口鼻。
他的手在抖。
巨力猿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跳。
但它还没死透。一只巨掌抓住了林圣的脚踝。
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然后,它张了张嘴。
林圣以为它要咆哮。可它喉咙里发出的,是断断续续的、近似人声的音节。
“山主……不想……让你进去……”
林圣抽回脚。
巨力猿的爪子在地上刨出五道深沟,不动了。
林圣站在原地,平复呼吸。他望向山地深处,雾气浓重,翻涌不定。
山主。
开灵境的妖兽,能吐人言。这片山地,比他以为的更不寻常。
“我知道。”他低声说,“但我非进去不可。”
他转身去搜巨力猿的巢。身后,雾气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
巢穴里收获不少。猿血、灵草、灵果,年份不浅,有些灵草的根须上还带着品相上佳的灵土。全部收走。
拖伤回洞,封了洞口。
坐下后,发现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个“镇”字还在,被血污染了一半,但轮廓清晰。
十五天了。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真正有了变强的资本。
他掏出《九转不灭经》残卷,一页页翻看。残缺的第七转处只剩半页,字迹模糊。
沉默良久,把残卷收好。
“九转炼体花,必须拿到。”
洞外,夜风呼啸。
像有某个庞大的东西,正在远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