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圣把巨力猿的猿血倒入石锅。灵草、灵果,添半锅山泉,架在火上熬煮。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灭不定。颧骨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整张脸更冷硬了。
巨力猿临死前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山主不想让你进去。”
山主是什么?化形境巅峰的妖兽领主,还是更深处的某个存在?
他只知道九转炼体花在等。
药香浓郁到发苦,灌满整个山洞。
可以了。
脱去衣物,坐进石锅。药液没到胸口,滚烫的热度瞬间包裹全身。灼痛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穿过皮肤,渗入筋肉,再渗入经脉。
火焰从脚底蹿上脊椎,沿督脉直冲脑海。身体开始颤抖,牙关咬得咯嘣响,双手死死扣住石锅边缘,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幻象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母亲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阳光很暖,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在晾衣裳,蓝布衫,麻绳,木夹子夹着衣角。风轻轻吹过,衣摆扬起。
林圣想喊,喉咙发不出声。他往前走,脚步很沉,像陷在泥沼里。
一道寒光闪入画面。
血。
母亲倒下去,衣襟上的血像花一样绽开。她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动。
“活下去。”
他听不见声音,但读懂了唇形。
“啊——!”
药液炸开一道气浪,洞壁碎石簌簌落下。
第二个幻象接踵而至。妖圣玄天站在血泊里,侧过脸看他,嘴角勾着一丝轻视。
“废物。”
林圣的识海几乎炸开。身体已经冲出了药液,肌肉绷紧如铁。
但他没有动。
魂力结定神印,一道古老而稳固的纹路在识海中成形,把意识钉死在原地。身体砸回药液中,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不是现在。”嘴唇裂了,血丝渗入齿间。“不是现在。”
丹田炸开气浪。药液猛烈翻涌,药力如洪流般灌入经脉、骨骼、筋膜,然后被疯狂吸收。
炼体八层的壁障,碎了。
一切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身体像被拆开重拼了一遍。骨架更硬,肌肉线条更深。
但不够。
洞口外,兽吼此起彼伏,由近及远。突破的气浪惊动了它们。
林圣迅速收拾,从后洞口钻出,借着夜色向东南方疾行。
一个时辰后,他停下了。
风停了。虫鸣没了。连树叶都不再响动。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注视他。
一道灰白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半透明,面容模糊,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面燃着幽绿色的魂火。
开灵境中期,怨灵。
它没有发出声音。
但林圣的眼前暗了。
幻境。
他站在家门口。石板路,黄土墙,墙角的鸡笼里传来咕咕的叫声。夕阳斜照,把土墙映成暖橙色。
母亲端着一碗面从屋里走出来,热气腾腾,葱花和猪油的香味扑面而来。
“小圣,回来啦?快吃面。”
他的喉咙发紧,鼻梁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不同。
他看见了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院门外,眼神空洞,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一步一步朝母亲走过去。
手里握着一把刀。
林圣想喊,想冲过去。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那个“自己”举起刀。
母亲转过身,看到了他。并非那个提刀的“他”,是真实的他。她的目光穿过幻境,穿过一切,落在他身上。
“小圣。”
她叫的是他。
刀落下的那一刻,林圣闭眼了。
只闭了一瞬。
再睁开时,幻境已经碎了。
他的魂力不知何时已经自行爆开,定神印在识海中旋转,化作千百道细针,向四面八方激射,刺入幻境的每一寸裂隙。
没有嘶吼。没有“我还能杀你”。
他的魂力在绞杀。
怨灵尖叫起来。那声音从重叠变成尖锐,从尖锐变成扭曲,像骨头断裂,像婴儿啼哭,又像无数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
“你……也……是……”
林圣睁开眼。
灰白身影被魂力绞成碎片,在夜风中散开。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它空洞的眼眶里魂火猛地一跳。那不是说话,更像某种残留在魂体里的记忆碎片,被绞杀时溅了出来,直接撞进了林圣的识海。
“山心……有血……被锁着……”
最后一个音节散在风里,很快被夜色吞没。
林圣站在原地,冷汗被阴风吹得刺骨。衣衫贴在背上,又湿又冷。呼吸还乱着,肺叶像被人攥了一把。
右臂小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手腕向上蔓延,约莫三寸长,纹路古朴,隐约有光流转。
他用魂力探查。刚触碰到,一股灼热的压迫感从纹路中涌出,像被什么古老的目光扫过。
“山心……有血……”他低声重复。
这山里有秘密。和玄天有关,或者和更古老的东西有关。
他没时间想。
山深处,一道气息升起了。
林圣的膝盖弯了下去。
没有任何过渡。那气息从浓雾深处穿透出来,穿过几十里山林,穿过岩石与土壤,直接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手掌从天上按下来,把他整个人往地里碾。
脊骨咯吱作响。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瞬间湿透全身。额头青筋暴起,眼球充血,视野里一片血红。
他的膝盖继续往下。
一寸,两寸。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并非碎裂,是承受。
他没有跪。
膝盖停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
那气息又往下压了一分,像在试探。
林圣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嘴里涌出铁锈味,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边缘发黑。但他还站着。
然后,那气息像潮水退去,无声无息。
林圣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像被撕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哨音。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前方三十丈,草木尽折,呈一个完美的圆弧形,以他为中心,向外辐射。
三十丈外,一切如常。
那是警告。
他缓缓站起来。膝盖在抖,裤腿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他靠着树站了十几息,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没有离开。
换了方向,绕路继续深入。
三天后,在一片背阴崖壁下,他发现了一株紫纹七叶草。三阶灵药,叶片深紫,叶脉如银线交织,根须紧攀在暗红色岩缝中。
他弯腰,开始采集。
指尖触到草茎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荒古山地的中心方向。
浓雾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看着他。
他转回身,把草从崖壁上完整地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