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完紫纹七叶草,林圣没有急着走。
他蹲在崖壁下,把草收进怀里,又顺手采了几株伴生的蕨类灵草。
三天里,他避开了七头开灵境妖兽。没一头正面对上。
他学会了看爪痕,闻粪便,听枝叶断裂的方向。学会了在下风口行走,学会了把自己埋进枯叶堆里闭气半刻钟。采了十几株灵草,端了一窝赤尾蝎的巢,尾针毒素收进竹筒。
但都不够关键。他需要能让他再进一步的东西。
第四天,他在一处山坳里看到半截脚印。
人形,五趾分开,脚掌细长,趾尖有尖锐的爪痕没入泥土。脚印里的泥土已经干了,边缘开裂,至少过了好几天。化形境妖兽,才会留下这种脚印。
这片区域,不该有化形境。
他绕开了。
一路往北走,贴着中层和内层的交界线。崖壁背阴,湿气重,蕨类长满地面。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鸟叫也听不见了。
他蹲下来。前面是一株三阶灵药,叶脉里银光流转。
先查看周围地形。没有爪痕,没有粪便。地面松软,长着细小的蕨类。但蕨类的叶片上,有几道极浅的压痕。
林圣的瞳孔缩了。
他慢慢往后退,骨刀已经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不够。对方如果要动手,他不会有一点机会。
威压落了下来。
膝盖猛弯,脊椎咯吱作响,一双无形的大手按着他的头颅往下压。胸骨呻吟着,像随时要裂开。
他勉强抬头。崖壁上方蹲着一个人形。长发垂腰,随风摆动。双目是冷青色的竖瞳,皮肤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化形境。
那“人”单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的味道,很特别。”声音像鳞片摩擦岩石,带着爬行类动物特有的嘶嘶尾音。
林圣的后背瞬间湿透。化形境,相当于筑基期。炼体八层对上去,蚂蚁面对巨龙。
他的身体比念头更快。灵力灌入双腿,蹬出一个坑。
然后他飞了起来。
被拍飞的。
没看清动作。后背一凉,排山倒海的力量贯穿全身,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横飞出去。撞断两棵树,树干折断声和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砸进碎石堆。尖锐的石片割开皮肉,口鼻喷血,视线糊成一片红。
妖兽慢慢走来,修长的身影拨开尘土,像在欣赏垂死的猎物。
它在他三丈外停住了。
“跑啊。”它说。
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就是两个字。
林圣的意识在模糊。肋骨断了几根,左臂没了知觉,呼吸从喉咙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咕噜声。要死了。真他妈不甘心。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家的孩子,血脉里刻着阵。痛的时候,血会替你记住。”
然后是画面。母亲蹲在他面前,手掌按着他的额头,指尖温热。
林圣突然睁开眼。
一种本能的冲动驱使他的右手插进碎石间的泥土。尖锐的石片割破手指,血渗入土壤,沿着石缝流淌。
他从未学过这种阵法。几道粗糙到可笑的纹路,歪斜地、像被血强行催生地,亮起了微弱金光。
那道金光从地面冲起,将妖兽笼罩。只是一瞬。
妖兽的脚顿住了。从容的步伐第一次出现停滞,竖瞳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
林圣没有犹豫。精血、灵力、魂力,全部灌入双腿。整个人像一颗染血的炮弹射入密林。枝桠抽打着脸和身体,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崩裂。
三息。残破的阵法只困了妖兽三息。
够他跑出三里。
身后,暴怒的咆哮声传来。整座山林在颤抖。大片飞鸟惊起,遮天蔽日。咆哮声里带着被戏耍的狂怒。
林圣没有回头。专挑地势复杂的地方走。钻洞、翻崖、趟溪,用尽一切手段掩盖气息。
冰冷的溪水漫过腰。他咬紧牙,把涌上喉头的腥甜咽回去。
不知跑了多久,再也撑不住,一头栽进一个隐蔽山洞。
黑暗中,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在地上积成一小滩。肺像被人攥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
活下来了。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手指上残留着干涸的血和泥,暗金色的纹路颜色比三天前更深了,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是你在帮我。”他说。声音哑得只剩气。
不知道是在对纹路说,还是对母亲的血说。
右臂的纹路微微发烫,然后慢慢冷却。
林圣躺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疼得麻木的身体重新恢复了知觉。他开始动手。
右手按过胸廓。断了四根,其中一根的断口顶在皮下,手指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左臂不自然地弯着,骨头裂了。右腿的伤口最深,凝固的黑红色硬痂,稍一用力就会崩开。
灵力在经脉里走不动,到处是淤塞。
最麻烦的是内腑。化形境的力量渗入体内,像几股乱窜的寒气,在脏腑间游走,时不时猛跳一下。这伤,不是外伤药能解决的。
没有疗伤丹药。没有阵材。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外物。
化形境妖兽出现在中层,本就不正常。它说“你的味道很特别”。它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
继续深入,死路一条。
林圣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先退出去。”他低声说。
铁壁城。人族聚集地,最近的一座。治伤需要丹药,布阵需要材料。荒古山地深处出了什么变故,也只有那里打听得到。
“不是怂。现在冲进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他像在跟谁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
“娘,再等等。”
低下头,发现左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片青色的鳞片。很硬,像金属,纹路精致古老,反射着微弱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的。
也许是撞飞时从妖兽身上蹭下来的,也许是在三息的困缚中本能攥住的。
林圣把鳞片收进怀里。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紧挨着归元玉佩。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用树枝固定左臂,扯下衣摆包扎右腿。牙齿咬着布条打结,疼得满头大汗,手很稳。
做完这一切,在洞口布下一道隐匿气息的简易阵。几块碎石按方位摆好,灵力贯通,若有若无的屏障遮住了洞口。
“铁壁城。”他想,“就从那里开始。”
洞外,山风呼啸。
荒古山地深处,那道恐怖的气息又出现了。
林圣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这一次,没有锁定。没有压迫,没有凝视。
等他自己回去。
林圣闭上眼。右臂的暗金纹路又烫了一下,很快冷却。他把这感觉压进心底,强迫自己进入最浅层的睡眠。
明天还要赶路。伤成这样,能走到铁壁城,已经需要拼尽一切了。